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56)
杨炎本性高傲,虽然浸润诗礼,自负才华,却不以门阀郡望为傲,盖因他身在其中,熟知北朝以来的“世家”源流。他听着杨国忠的话,暗自嗤笑:“倘若只是欺人,那也罢了。若是欺人终成自欺,未免过于可悲可鄙。”
他不敢露出鄙薄之意,照旧低着头,语调诚恳:“杨太尉不收贿金,说‘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德操高洁。太尉学殖亦丰,有‘关西孔子’之称。相公这般人杰,才堪为太尉之后。至于下官,委实有辱家声。”
杨国忠并无德操,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他受贿,学识亦浅,连“宣阳坊孔子”也算不上,故而听不出、想不到杨炎语带嘲讽。他见杨炎言语动听,怒气稍歇。杨炎又道:“事到如今,下官须当为幕主鸣冤,助相公和幕主压制河北的气焰。”
杨国忠喝了一口蔗浆,烦躁道:“你不是很有舌辩之能吗?且你又生得好容貌,圣人最喜欢这样的人。过两日我带你面见圣人,你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杨炎进士及第时,在宣政殿与其他新进士们一起远远见过皇帝,单独面圣却是从未有过。他心中有了主意,作出喜悦的神态:“下官敢不从命!只是……请问相公,这一纸款辞提及的那篇突厥碑文究竟是什么?何氏的款辞说碑文大逆不道,又说诸位节帅无不知晓这篇碑文……下官实在不解。”
杨国忠自不愿意向一个小官泄露这篇文字,但他要借河西之力打击河北,倘若杨炎面圣时因不解内情而说错了话,引得圣人暴怒,反而不易收场。他抽出一个纸卷,丢给杨炎:“不得记诵抄录。”
“这……这是……”杨炎读罢纸上的译文,展卷的手指微微发抖。
杨国忠没有耐心为他解惑,何况碑文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所以,你在河西不曾听说这篇碑文,是么?”
“……是。”杨炎将纸卷交还上首的杨国忠。
“河西的外族人比长安的还多,你又在军中。军中有那么多内附蕃兵,你竟没听他们说过?”杨国忠的话里,显然有几分嫌他无能的况味。
“下官不敢妄言。也许,河西边军中有些铁勒人、突骑施人、胡人之类早已知道了。可是,相公也明白,蕃汉有别。”哥舒翰就是突骑施人,杨炎并不避讳。
“是了,他们就算知道,也不会与你一个汉人文士说。剑南的那些羌人,也是一样,全不肯相信汉人。”
“下官是说,在我们眼里……”杨炎摇头,“汉文中没有,就是没有。”
“说得好!”杨国忠猛然大笑起来。他一拍面前的檀木书案,随意搁在案头的宣州紫毫笔颤了几颤,向另一边滚了一二寸。
杨炎此际站在书案前丈余处,原该留意到那支笔的:宣城诸葛氏曾为王右军制笔,世守此业,所制之笔至今闻于天下,长为宣州岁贡。杨相公不学而无才,更不善书,却也要用诸葛笔,正堪为他这种书家所笑。
但他眼前似乎只有那双蓝眼睛。刻在他脑中的那双蓝眼睛。
汉文中没有,就是没有。过去的二十七年间,他都是这样想的——或者说,自他出生,自他识字,从来没人告诉他,汉文之外的文字,或许亦能包罗汉文中没有的物和事。
有一些人、物、事,固然在汉文之外,却与他同在天地之间。
那双蓝眼睛……见过多少他没见过的物和事?
“你去罢。”
杨国忠挥了挥手,将他赶了下去。杨炎小心退至门边,才转身向外。他在门口穿靴时,总算看清了粉壁上的字迹。那是太宗皇帝的一段话。
“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是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
“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
杨炎手指在颈侧轻轻一抹,望着指尖上的血迹,发出一个轻微的哼笑。
第26章 (26)产金卵的鹅 (一)
(天宝十二载五月十三日)
大明宫西侧九仙门外是北衙禁军所在,九仙门旁的银台门内,则是禁军换防时休息的仗院。每日交接的时刻,总有几个龙武军士聚在院内闲谈。他们不可泄露禁中的消息,故此只是聊些闲事。
“前日韦左相的儿子和郑舍人的女婿,险些为了鸣珂曲的李娃打起来,有趣,有趣。”
“嗤,他们两个都是文士,气虚体弱,连三十斤的弓都拉不开。就算是打起来,又有什么好看?总角孩童殴斗,都比他们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