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74)
杨炎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蔼然道:“你太瘦了,不如买支簪子罢。”说着将几枚钱币放在食案上,站起身来,一径下楼去了。
摩诃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果然瘦得戴不住臂钏,只怕戴了也要滑脱。她嘟着嘴拾起钱币,瞪大了眼睛:“阿耶!波斯钱!”
银币铸造精美,正面是一幅戴着王冠的右侧像,周围有联珠纹围绕,背面也有几圈联珠纹,绕着一座祭坛与两位祭司。波斯银币不是唐钱,在长安多作装饰,但在往来西域的道上流布甚广。在凉州这种胡商极多的边陲重镇,用银币交换货物亦不罕见。他放下的银币共有十枚,算来够买好几支簪子了。
狸奴此次被派去送信的牧马地,是长安西北方向的盐州。盐州在长城边上,再走一段,便是朔方节度使的治所灵武。天宝元年天下诸州改郡,盐州改名五原郡,但当地为人所共知的,除了大片大片的牧马地,仍是盐山和盐池。如今已交三月,上巳节刚过去,杨柳抽出嫩芽,草原也是一片广袤的青绿之色。她生长的幽州山峦雄壮,而盐州则平坦得多,原野铺展如精心织就的锦裀,却比锦裀更加鲜亮。空气里都是青草的气息,咄陆欢快极了,撒蹄乱跑。
草原以西,过了灵武、皋兰州一带,贺兰山外,就是连绵不绝的沙碛。她望不见那么远的地方,心想:“他当日走的,应当不是这条路。”
安禄山虽是近来才求得掌管马政的闲厩、群牧使职,但这边的副使早被换成了他的人。副使知道狸奴是安禄山副将的女儿,不敢怠慢,遣了属官招待。那属官问她可要去贺兰山,又问她要不要去无定河边走一走。狸奴恨不得翻越贺兰山,去凉州走上一趟,但她心中有事,只得匆匆辞别,快马赶回长安,向安庆宗复命。
安庆宗听狸奴说了几句盐州的风物,问道:“我在太仆寺听说,当年太宗皇帝用张万岁为太仆少卿,总领群牧,张万岁掌马政三十余年,在陇右声名赫赫。牧民感他恩德,故而计算马的年岁时,不用‘岁’字,而用‘齿’字,避开他的名讳。以你在五原所见,当真如此么?”
狸奴早有所闻,不以为然道:“依我看,也不见得是为了避讳。从来很少有人在意别的牲畜几岁了,唯有马呢,人定要知道它们是青壮还是老弱,却又无法可验,只好看它们的牙齿。我阿娘说西域那边也用这个法子,可见说‘齿’未必就是为张万岁讳。” (1)
“我阿耶也说,他听西边来的商人说过这话。不过,张家数代都在陇右,积累的声名,真是让人羡慕。”安庆宗出了一会神,“我没去过陇右,也没去过河西和西域。”
“来日……”狸奴说了两个字,又觉不妥。安大郎如今不得自由,是因为他是被迫住在京城的大将之子。安将军的兵权一日不除,安大郎一日不能离京。他能自由来去的那一日,岂不就是……安将军起兵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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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用“齿”以避张万岁讳的说法,见《唐会要》第72卷 “马”,第1543页。至于狸奴的分析,部分来自宋人叶梦得的看法,见(宋)叶梦得著,李欣校注《石林燕语》第6卷,第115页,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年。
第34章 (34)有孔的珍珠不会留在地上 (三) (情节重写,内容与章节评论有出入)
她不敢再想了,笑道:“安大郎近来好些了么?我看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了。”
“到了春天,就比冬天好些。”安庆宗隔着窗纱,指了指院中的杏树和海棠。杏花凋零已尽,蔷薇尚未开放,此时唯有海棠独占芳菲,红蕊映着艳阳,嫩叶低含,繁香秾艳。
狸奴暗忖,不知凉州的花开了也未:“海棠开得真好。”
“你来回奔波二千里,当真辛苦,回去歇着罢。”安庆宗道。
狸奴笑着应了。安庆宗扬声叫家仆:“将圣人赐的绢拿来,分十匹给何六娘。”又对狸奴道,“几日前圣人在跃龙殿大宴群臣,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得了赐物。左右宰相才有彩罗和彩绫,余下的人只有绢……是了,程千里将阿布思和他的妻儿从碛西带了回来。圣人很欢喜,打算过些时日在城中处斩阿布思。恐怕……我们也得去看。”
阿布思为何叛归漠北,又是如何被捉回长安,他们心知肚明。狸奴垂眸,听了片刻庭中的燕啼声,仍旧接着初时的话头道:“这个时节,幽州的杏花想必也落了。”
安庆宗转过头,蓦然笑了:“为辅说了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
“他那日站在窗前,说了一句:‘燕山下的杏花是不是谢了?’”安庆宗又笑了,“我吃了一惊,后来再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