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79)
“你没有?”何千年怒道,“我嘱咐你为安将军分忧,你听了么?安将军要你嫁给张大,你不愿意,那也罢了,我还道你能高攀什么贵人。早知你这样蠢钝,我不如早早命你习练歌舞,将你送给哪个台阁高官当妾!”
何千年对狸奴说的是胡语,杨炎无法听懂,但也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他见何千年一鞭接着一鞭,没半点停歇的意思,便上前拉开狸奴:“何将军,哪怕女儿做了错事,又怎能下这般重手?”
他抓住的恰是她小袄破裂的地方,低头看时只见丝绵中夹的竟是纸屑。贫苦百姓无钱置办冬衣和厚被,便收集废纸,充入衣被之中,做成纸衣、纸被,他也见惯了。但她是安禄山心腹副将的女儿,谁能想到她私下里寒窘如是?他既惊怒又痛心,急急问她:“你短少钱帛,何不告诉我?”他说完这话,猛省自己近两年先是宦途挫顿,复职后又忙于军务,不曾给她写信。山川阻隔,音书断绝,她就算有心求助,又该向何处寻他?他愧悔之极,几欲下泪。
狸奴惊魂稍定,摇着头,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不是的,安大郎给了我很多钱,我留着……”她余光觑着何千年,剩下的半句“给我阿娘买阿月浑子”便没能说出口。
“你……你就不怕冻坏了身子么?你怎么能……”杨炎简直想要大骂她几句,又舍不得,竟至语塞。狸奴忙道:“我天生体热,本来不必穿太厚的袍袄。大寒时节,还有薛四送的裘衣……”
杨炎看向何千年,嘴唇动了动。狸奴将他拉开,跪了下去,仍旧用胡语道:“阿耶,我不该喜欢他,可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看见他,就喜欢他。”
“蠢材!”何千年怒火复燃,扬起马鞭。杨炎又去拦他:“何将军,下官要叫巡街的武候来了。”
何千年虽当盛怒,但见这名青年文士秀范高标,玉立清迥,面对武将威仪亦是夷然不惧,难免诧异。他打量杨炎一番,问道:“你是谁?”
“下官姓杨,名炎,岐州扶风郡雍县人。下官是哥舒公帐下的掌书记。”杨炎叉手道。
“你是河西的掌书记?”何千年忖度数息,冷声道:“凭你是谁,也不能教唆别人的女儿抗悖父亲。”他话声冷硬,神色却比先时缓和不少。
“下官岂敢、岂能教唆令爱?下官年长于何六,何将军有此疑虑,也属自然。但下官自问,与她相识以来,未有一刻不敬之重之。”
何千年嗤笑:“我看你颇有才识。你真心喜爱她的话,就投效河北,赢得安将军欢心,我才好将她许你。”
“阿耶!”狸奴大惊。
第36章 (36)先祝圣人寿万年 复祷宜家承百禄 (二) (情节重写,内容与章节评论有出入)
“这是大事,下官不能轻易答复何将军。”杨炎咬了咬牙,沉声答道。
圣人坚信安禄山必不会反,也不许寻常官员说安禄山会反。
可是他始终存着疑心。这两年他常想问她近来如何,每每提起笔,笔尖却迟迟落不到纸上。望着砚水在酷寒中逐渐凝结成冰的那些时刻,他的念头与此际一般无二:
安禄山一旦反了,那么今日他与她情意越深,那一日就越难以自处。
他今日见到她,情难自已之际,问她肯不肯随他去别的州郡,也是出于这番心思。
狸奴垂下头。何千年冷笑连连,抓住她手臂,将她拽了起来:“如今你总该死心了罢!”便不再看杨炎,径自带着她走了。
皇帝准了安禄山的奏请,命人为那三十二名蕃将发了告身文书。一旬后何千年离京,回范阳复命。杨国忠憾恨之余,数月间不断搜求安禄山的反状。
“我已告诉李岘,叫他出其不意,围住安禄山在亲仁坊的宅邸,细细搜检。到时你们好生推劾他的家仆和门客。”他如是吩咐侍御史郑昂之。
郑昂之承上官之意,在御史台中曾经成就数起冤狱,当年推勘狸奴时亦然。但在御史台推勘一二个人,与今日这般径行围捕大将家宅的举动,实不可同日而语。他怕得厉害,然而宰相当前,不能不听命:“是。”
杨相公只叫京兆尹李岘带人搜捕,却不动用禁军,又趁安庆宗不在家时突袭,是要留下回圜的余地——安禄山毕竟有十万精兵。至于李尹……就只能怪他自家数奇了。万一在安宅毫无所得,李尹要承担的就是来自河北的雷霆之怒,杨相公绝不会为他遮掩。
但是这一回,杨相公必然不会毫无所得。郑昂之这样想着,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杨国忠确实备好了人手——甚至也备好了证据——只待日落之后动手,以免臣僚百姓惊疑恐慌。他心焦难耐,静俟黄昏的时候,狸奴踏进亲仁坊的安宅,身后跟着两名婢女。养父何千年将她从杨炎身边带走后,就命二人盯紧她:“若是她胆敢再见杨家小儿,背弃河北,你们只管去报安大郎,随他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