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70)
温厌春话音刚落,郑青兰便笑了,仿佛春江破冰、花枝吐蕊,艳得不可方物。
“铮”的一声,她自腰后抽出一柄小剑,巴掌来长,薄如蝉翼,刃上血迹未干,映月生寒,旋即锋芒翻转,对准了温厌春的眉心。
“温姑娘,我见你第一面,便知你是我在这考场里最大的敌手。”事到如今,郑青兰也不欲强辩,她凝视着温厌春,“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那场武试,你事先给刀抹了药,以伤换伤,师无恙一时不察,运功发作,因而重创程婴。”刀芒入眼,温厌春面不改色,“药里有鸦血藤毒,是谁给你的?”
郑青兰冷笑一声,道:“谁指使我做事,自然就是谁给的药。”
“如此说来,你是听命于韩征?”言至于此,温厌春又即摇头,“我看未必,否则你不该在抓捕师无恙时留下余地,方才也不应出那一刀,况且……”
令她疑惑不解的事还有一件——归根结底,鬻题为的是通过三才考,从而进入十方塔,瞧程婴的样子,分明顾念师门,不当存心成为金兰使者,结合韩征的身份,这件事跟归元宗脱不了干系,可俗话说“事因密成”,不论幕后之人有何打算,都该慎之又慎,如何选中了骄纵放肆的程婴,以至于让韩征担上暴露风险?
思及那支兰花钗上的刻字,温厌春忽地睁大了眼,直视郑青兰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替他办这件事的,那么……韩征,莫非也是迫于无奈?”
她从怀中拿出那支兰花钗,郑青兰定睛看来,竟也怔忡片刻。
金兰使者埋没前尘,却不是打生下来就做了孤魂野鬼,当中许多人都曾有过亲朋爱侣,又为天灾人祸而落得孑然一身,韩征则不然,他只是把这些都舍下了。
温厌春道:“郑姑娘,你是从母姓,韩征乃你生父,我猜的可对?”
郑青兰不置可否地一笑,却提起旁人来:“你见过邓鹏,可有跟他提到我?”
这一问端的古怪,温厌春忆起当日在荒宅门前发生的事,脸色微变,道:“有。”
“他如何称呼我的?”郑青兰面上有笑,目光却比剑光更寒。
市井闲汉的腌臜之言,温厌春早已听惯,却是不好出口,便听对方道:“他定会说我是婊子养的贱货,对也不对?”
不等温厌春回应,郑青兰又道:“韩征弃我母女而去时,我娘年方三九,她大字不识,每日操持家务,不知为何就没了夫婿,乡人都说……定是她做错了。”
家里没了男丁,妇人带孤女遭人白眼,日子难过,直到青霜会的舵把子上门。
第53章 苦衷(上)
下属帮派一如附属之臣,青霜会每任舵把子皆由归元宗指派,这位也不例外,在太平峰行走的那些年,他与韩征称兄道弟,而今登门拜访,愿代为照拂其妻女。
那年郑青兰才将及笄,尚未习武,却已明事,察言观色之后,见舵把子对韩征的事讳莫如深,料知当中必有隐情,对方不尽是出于善心,母女俩也没得选择。
“……我们被接来楚州,整整八年了。”月色惨淡,照得她的脸色愈显苍白。
韩征恰好做了八年的金兰使者,温厌春想到这一带是青霜会的地盘,而他不经避嫌,调任三年,手眼通天,固然借了十方塔的东风,也少不得地头蛇的暗中助力,又与程婴鬻题徇私,恐怕跟归元宗藕断丝连,当初弃家而去亦是受其安排。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便即吞回肚里,她轻声道:“寄人篱下,难免仰人鼻息,即便衣食无忧,日子也不是好过的……你违心做事,可是顾念令堂?”
郑青兰眼里漫开血色,似被这话刺痛,道:“我于今岁正月初三除孝。”
温厌春不由得愣住,旋即明白过来,口唇微动,却难说一字。
舵把子将郑氏母女接回帮派,吃穿用度不输其妻儿,本自惹人忖测,又收了郑青兰为徒,多有关照,却不准郑氏自力更生,形同豢养,帮众们私下议论,话好说不好听,背地里戳脊梁、使绊子的事没少干,讲理无用,禁而不止。
帮派耳目众多,郑青兰有心逃走,但困难重重,而郑氏不明内幕,她未满四十,女儿年岁渐长,当避瓜李之嫌,便向舵把子请去,遭拒后连出门都不得自由。
“三年前,舵把子有意撮合我跟他的二子,对方文武双全,无甚不好,只是我不愿意,娘也极力反对,毕竟这婚事一成,我就再难脱身了。”郑青兰轻扯嘴角,一行泪无声落下,“正当其时,有个鳏居多年的商贾真心对她好……”
彼时韩征已去数载,生死不明,几多情深都在忧怖之下消磨殆尽,郑氏不肯拖累女儿,也想找个老伴,于是央求商贾带她逃离,可没等行动,舵把子便得了信儿,将那男人给活埋在山上。此后,她跟丢了魂似的,见人就怕,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