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144)
她一边说服自己像以前那样信赖申先生,一边却在他找人给阿兄看病煎药时,暗中选择了她更相信的喜妹。
“不疑先生,人与人之间,欺骗和隐瞒是正常的吗?就像来自不同的国和城池的人,对彼此也一定会有成见和隔阂吗?”
少女明媚的眼中布满迷茫。仿佛春雨过后的雾气,在眸中氤氲不散。
人与人之间。
如阿姊哄骗蔡侯,如她欺瞒楚王,又对申叔偃产生了隔阂。
又如她刚入楚王宫的时候,楚王拿警惕和不屑的眼神看待她这个从蔡国来的女子。他对她的倨傲,到现在越发的变本加厉。
楚王复杂的目光中充满她看不透的情绪,申先生有太多的秘密,就连天子重臣姬不疑也有烦恼。
人和人之间,真的永远无法坦诚的面对彼此吗?
姬不疑因为她的问题陷入沉思,过了半晌,笑道:“我虽名为不疑,也不能全然做到对他人敞开胸怀,就连朋友也不行。所以,你若有事相求,如果是件麻烦事,最好瞒着我些,捡容易的说,让我无知才会令我快乐。”
他说完,瞅着她笑,一双俊目闪烁着慧黠的光芒。
阿姮也笑了,跟姬不疑说话让人很放松,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看来她不能跟姬不疑傻乎乎的挑明,不能告诉他她想从典藏室中寻找关于殷商王剑的典籍。
“你决定跟叔偃回蔡国去了?”姬不疑笑着问她,面上一派洒脱之态。
美人虽好,心里没有他也是枉然。该放下了。
“是的,只是现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不疑先生帮忙。还是上回蔡侯叫我带成大夫来查阅典籍的事,只要蔡侯帮了这个忙,楚国就不会再逼迫他割让城池……”
姬不疑一掀眼皮子,仍是笑:“哦?楚国国君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
“先生!是您说的,叫我瞒着您些,只捡容易的说给您听!”阿姮秀眉一挑,不满的嗔道。
姬不疑笑得没奈何,口说抱歉,委婉的拒绝了她。
成子期等人过来的时候,阿姮几乎打算放弃了。
“您和天子既不能出面协调楚蔡两国的争端,又不愿意以举手之劳相助蔡侯,以后还怎么靠蔡国抵挡楚国的大军呢?”
阿姮气鼓鼓的说完,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转身,看到立在成子期身后的“成大”。
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的同时,她觉得难堪至极。
怪不得申先生宁可找晋国借兵,也不愿意求助于天子。
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找到商王的铸剑术,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枉费工夫。
她所付出的努力在他看来一定很可笑。
“成大夫,我才想起来,国君还叫我给你带句话,”矗立在成子期身后的人开口,沉声说道,“国君说,若您能够为吾国抄回经史典籍以教化国民,明年正旦日,吾国将派遣特使为天子献上苞茅,以表达国君的谢意。”
姬不疑从席上站起来,眼中熠熠,掩饰不住激动之色:“贵国国君当真如是说?楚国向天子进贡?”
成子期往身后瞥了一眼,心领神会,拱手上前:“国君无戏言。还请不疑兄成全。”
阿姮呆在原地。
楚国逾越周礼,擅自称王,历经数代楚王,已有上百年没有派使者向天子纳贡。天下诸侯中,公然藐视天子权威的,唯楚国尔。
他却突然屈尊表示,要向天子进献苞茅。
苞茅是楚国特有的贡品,亦是周天子祭祀时最重要的一项祭物,用来过滤祭酒以敬神明。自从楚国不再向天子进贡苞茅,脱离了周王室的分封体系,楚国彻底被北方诸侯视为蛮夷之国。
芈渊假托“成大”之口说出惊人之语,竟隐隐有臣服天子的意思,难怪姬不疑大为激动。
难以想象,从一个骄横跋扈的国君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
阿姮内心震动,充满感激的瞅着远处那人,极力想从满脸杂乱的胡茬和疤痕下辨认他的神情。
他一眼也不瞅她,漠然视向前方。
姬不疑激动的在席上踱步,走来走去,到最后,仍然是嗟叹摇头。
他仍在犹豫,在为难。
也难怪,楚国和周王室长达百年的隔阂,如常年的坚冰难以消融,不是眼前的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
不能让楚王做出的让步白费。
阿姮走上前,对姬不疑说:“不疑先生,天下之书收归洛邑,尽入典藏室中,南北之人莫不心生景仰。楚人诚心来洛邑抄书求学,再将天子的厚德传达给楚国国君和楚人,他们和北方诸侯国的人有什么区别呢?请您破除成见,莫要厚此薄彼,伤了楚人的心!”
“天子以九鼎安天下,以周礼教化诸侯和小民。典藏室中的诸多藏书就是周礼的化身,和存放于明堂的九鼎一样,代表了天子的教化之德。这些典籍难道不是比王师更具威力的存在吗?将它们束之高阁,让它们明珠蒙尘,不让它们为世人所知,岂不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