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148)
不可怕,毋须怕。
喜妹和褚良不好意思的相视笑了笑,抬脚追赶她。
阿姮冲他们会心的笑了,转身向前。
她的回眸好美,那一刻,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到她眼中,任凭谁都想被她施舍一个眼波。
芈渊以手按上腰间的皮革刀鞘,低眸环视四周,以守护的姿态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从外墙到内墙,仿佛一条九曲蛇形的河水,将他们送上高台。
比郢郊的祭台大得多。
最高的一座鼎有将近两丈高,他们在它面前只是几只穿戴了衣冠的人偶。
最小的鼎也比烹煮过王叔度的那一只要大。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可作为纹饰,铸刻在鼎身。
褚良站在一座巨鼎面前,惊奇的说:“我看到了洛水和河水,还有洛邑!”
“这里有汉水和江水,我还看到了丹阳!”喜妹在另一只鼎上有了新的发现。
“没有郢都吗?”褚良问。
喜妹沿着四方鼎走了一圈,说:“没有。不过也不奇怪。这些鼎是商王所造。那时候,楚人刚刚从山里走出来,聚居在丹阳。姬周代商以后,又过了好多年,国君带领楚人先民从丹阳沿着江水往下游走,走到地势开阔的郢停下来,建造新的都城,才有了郢都。”
喜妹娓娓道来,阿姮听得全神贯注,随着喜妹的讲述看向铜鼎,一不留神和芈渊的目光碰到一起。
他没有看铜鼎,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中意味不明。郢都城外江上的水波,那时候山里的山风,盛满他的双眸,无声暗涌。
“喜妹,太喜欢听你讲故事了。”阿姮静静的挪开目光。
喜妹感慨:“天下九州,凡是铸造在九鼎上的,都是王的领土!怪不得从古至今就有以九鼎定九州的说法。”
“我们去那边看看。”阿姮拉着喜妹的手走了。
芈渊讨了个没趣,面无表情的看向铜鼎上的纹饰。
鼎身上,除了九州的山川风物奇禽异兽,还有一些其他的画面。
狩猎,逐鹿,征伐,杀俘以祭祀,接受四方的臣服和贡物……
安静的画面传递出质朴的杀伐气息,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按在腰间刀鞘上的掌心发热,刀鞘里的那柄铜剑好似感知到主人的心情,从鞘里发出无声的啸吟。
芈渊定住心神,眸光散漫的,朝最高的一座巨鼎随意一瞥。
巨鼎以四根高大的铜柱为底座支撑起来,鼎的底部竟然还有纹饰。
芈渊驻足,弯腰细看。
两个半圆的图案合在一处,似曾相识。
“阿姮!”他沉声唤她,一脸肃色。
几个人围上来。
除了褚良那天不在场,剩下三个人均一眼看出,巨鼎底部的图案,就是给商王铸王剑的铸剑师的名氏。
图案旁边铸刻着三个铭文。
“写的什么?”喜妹问。
阿姮盯着铭文看了半晌,才开口:“有陨氏。”
轻柔的嗓音里遏制不住激动和颤抖。
这是商王铸剑师的名氏,也是她的阿父和祖辈那些铸匠继承下来的姓氏。
也是她的姓。
贵族有姓,小民无姓只有名。
庶民中唯一的例外,是那些拥有超群技艺的工匠,能得到王的赏赐,拥有名氏,并将之传承下去。
“太好了!知道了铸剑师的名氏,我们在查阅前朝典籍时,就更方便了!”喜妹也很兴奋。
褚良问:“可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有什么奇怪的!九鼎看过了,我们快些回去,到典藏室把有陨氏的记载找出来!”
喜妹跳起来,拉着阿姮往回走。
阿姮点了点头。夜已经很深,他们该回去了。
芈渊跟在阿姮身后,抬头看了眼夜空。
陨者,天外来石。
今夜星空璀璨,没有流星。
四个人说走就走。夜路不明,褚良怕喜妹从山上摔下去,仍是不由分说的把她背起来,一路朝山下狂奔。
芈渊亦没有说什么,把阿姮扛到后背上,跟着下了山。
阿姮埋着头伏在他背上,死死的闭着嘴,不再说出一个感谢的字来。
隐约看到山脚下的马车,芈渊把她放下。两个人都隐约松了口气。
阿姮刚要朝喜妹走过去,被芈渊叫住。
“真的感激寡人,就不要只是嘴巴上说说。”
“你要怎样?”阿姮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脸上布满了伪装,只有两只眼珠子能看得清。
夜色朦胧的林中,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亮。
“再亲我一回,像最后那天早上那么主动。”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说完,懒洋洋的站着,挡在她面前的山路上。
山脚下,喜妹和褚良在说话,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