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197)
“以前我跟你们说过,我要报仇。如今,仇我已经报过了。我杀过人,也伤过人,”阿姮抿了抿唇,把突然涌出来的痛咽了下去,“总之,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因为我死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就让它过去。”
喜妹望着她静雪般皎洁的脸庞,不知为何心中发酸,想要再劝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喜妹,你不用担心我。申叔偃不是坏人,他很好,对我很好。我要嫁给他,过平静的日子。”阿姮对喜妹说,也说给她自己听。
两人在院中站了很久。
“你不要大王了吗?”喜妹的声音忽然幽幽的飘到她的耳侧。
仅有的一点血色从雪白的脸上消失殆尽。
“你喜欢大王,大王也喜欢你,你不要他了吗?”
喜妹说这番话时觉得自己真是残忍。
可是阿姮说她要嫁给申叔偃时,她感受不到她的快乐。
她不快乐。院中刻意呈现出来的温馨场景,没有使她快乐。
她的朋友不快乐。
有些话必须告诉阿姮。
“去年夏祭的时候,我兄长触怒了王上,差点被杀掉。后来在褚良等人的劝说下,王上改为将他驱逐,永世不得再入郢都。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身旁安静的没有声音。
“他为了履行对景稚的承诺,以商王的铸剑术要挟王上立景氏女为后,”喜妹无奈的笑了笑,轻谑道,“我兄长也是昏了头,王上可不是软柿子。”
他当然不会是任人胁迫的性子,从她认识他的那天起就知道。
“大王是为了你,他想要立后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第79章 “你叔父不会介意的。”……
喜妹的话音很轻,一字一字,一句一句的朝她涌过来,像那天的湖水,将她淹没。
然后,她听到平静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
“成大夫做的对,这本来就是上天的成命。司巫早就卜算过,违背天意必将遭受天谴。”
那一剑捅到他心口上的时候,天上某个星星一定亮了一下,那是上天冰冷的眼睛。
在看着他们呢。
“现在你也相信天命相信占卜了么?”喜妹问。
阿姮微怔,很久之前,她问他,相信占卜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对寡人有好处的,就信!没好处的,就不信!”
狂妄的口气令人记忆犹新。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吧。
信了,就要认命,就要服从。无论吉凶祸福。
阿姮笑了,说:“回汉水去吧喜妹,你给我带来葵生阿兄的消息我真的好高兴。蔡国现在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你快些回家去,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可是你……”喜妹很想说,可是你不快活啊,又怎么让人安心呢。
“我送你出城。”阿姮莞尔一笑,不容分说拖着她的手往外走。
院门外,喜妹带来的成氏私卒被刀戟围在中间。
两个姑娘神色一惊。“申无缺,你这是做什么?”阿姮冷声叱道。
“遵从母亲之命保护你,免得你被人谋害了,母亲倒来怪我。”申无缺不无嘲讽的说。
申家人特有的秀美凤目里闪烁着鄙夷的冷光。
这哪里是保护,明摆着就是监视她。
阿姮转身朝向申叔偃留给她的侍卫,令他们把申无缺的随从全部拿下。
“绑起来等相国回来发落,敢不服从的,一律格杀。”她冷冷的说完,握着喜妹的手上了马车。
一行人奔向城门。
城门口今天格外喧嚣嘈杂。哭喊,呼号,哀求,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一会儿是“晋人打过来了”,一会儿又是“楚人打过来了”。
城门紧闭,哭喊声越过城墙传进来。喜妹等人被堵在城门口不能出城。
守门的卒子说,这几天一直在不停的涌入流民,城里快挤不下了。国君因而下令关闭城门。
外面的流民,有的是蔡侯逃亡路上碰到的,他们看到国君和大夫都跑了,他们也跟着跑。有的是附近的乡民,看到突然涌来了这么多流民,恐慌的情绪蔓延,大家也一窝蜂的往城里跑。
城门外哀声如鸿雁悲鸣,门楼上的兵卒也在朝城外声嘶力竭的喊话,叫民众回乡里去,该种地的种地,不要耽误农忙时节。
春天本应该是最繁忙的农耕季节,蔡侯丢盔弃甲一路逃亡,乡民流离失所成了流民,蔡国一大半的耕地都荒芜下来,无人耕种。
蔡侯心中焦急,只得下令把城门关上,好把人赶回去种地。
可是,国君都被吓破了胆,谁又能劝得动那些盲从的乡民呢。
阿姮沿着台阶爬上城墙,喜妹跟上来,申无缺也气急败坏的往上跑。他的随从对上叔父的侍卫,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连他也不敢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