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217)
喜妹被吓破了胆,一边哭一边说这回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阿姮喝药装病的时候,没有戳穿她。
“她也是为了王上,呜呜呜……”喜妹哭着说。
褚良叹气,对芈渊说:“王上,请您收回成命,打开城门,放喜妹和成兄长离开罢。”
城门处正乱哄哄的一团糟,薄媪赶过来。
压低声音对芈渊禀道:“王上,景女适才告诉老妪,她在梦中与河神交感后受孕,我叫甲给她诊断过,景女所言属实,她确有数月身孕。”
楚国的河神是守护郢都城边那条江水的神灵,被楚国人称之为“河伯”,他和大司命一样,是楚人敬奉的诸神之一。
自从楚王先祖将都城从丹阳迁到郢,这一百多年来,江水一直很平静,从来没有洪涝灾害,为楚国灌溉了万顷良田,养活了沿江两岸无数的楚人。
如今,河伯却偏偏选中景女,与之梦中交感使她受孕,难道是为了阻止景女成为楚国的王后?
薄媪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司巫去世,她找不到可商量之人,甲又太年轻不像能担得住事的,薄媪心里慌了,赶紧来向国君禀报。
她的声音带着惶急和担忧,近处的褚良和成子期都听到了。
成子期脸色一震,扔下手中的马鞭,朝城中疾步奔去。
“打开城门,每一个出城的车辆,寡人要亲自查看。”芈渊哑声下令,刚才薄媪说的什么河神河伯,全然没放在心上。
连着数日,数十日……搜查出城的车辆外加城中大索,毫无所获。
国君熬得双目赤红,像嗜过血似的,满脸的胡须连着鬓发,形容既狰狞又憔悴。
时日一长,他恍惚产生了错觉。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回郢都来吧。景肱,景稚,碰到的那个人不是她。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抑或,她,和所有人,合起来欺骗了他。
*
又是心如死灰的一天。
“啪嗒”,一块蜜饵掉到地上,伴随着幼童的哇哇哭声。
芈渊寻着声音望去,城门边,嚎啕大哭的是个腿短人矮的稚童。孩童睁大眼睛盯着他,活像见了鬼,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
一个年轻妇人跑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又一个年轻男人捡起蜜饵,仔细的吹了吹又掸了掸,托到手心,举到妇人和孩子面前。
“没弄脏,还热乎着呢,阿父喂你吃。”男人笑眯眯的,捧着蜜饵喂到孩童嘴里。孩子破涕为笑,张大嘴巴吃得香极了。男人把剩下的蜜饵托到妻子嘴边。
妇人红着脸从丈夫手里咬了一口。
一家人正和乐融融,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孩子多大了?”
男人和女人回头,看到威严肃穆却又潦倒不堪的国君站在他们身后,夫妻俩吓得赶忙跪拜,被大王抬手免礼。
“启禀大王,阿儿,三、三岁了!”男人结结巴巴的说。
“你多大?”芈渊又问。
“小的年满二十。”男人害怕得都快哭出来,仍然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妻儿身前。
“真好。”国君的声音低沉。
二十岁的男人,有妻有子,真好。
而这一年,他都二十一了。
芈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令王卒给那个孩子买块蜜饵。
然后叫来仍在城中搜寻的褚良,令他撤除搜查令。
褚良呼出积攒多日的一口惶惶之气。
一个车队朝城门缓慢行来,车头打着祝氏的旗帜。
褚良说:“王上,秀夫人前几日使人来跟我说,祝氏家主派人来接她们母子回丹阳去。”
车队中间的一辆车子里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一个女子在车中呢喃低语,温柔的哄着稚儿。
祝让死了,秀成了他的遗孀。祝让还不知道,秀生了个儿子。那个孩子,就是他们在云梦的时候出生的。
算起来,一岁有余。
春回大地,正是返乡的好时节。
仆妇怀中抱着一个裹得厚厚的襁褓,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安静沉默的女子,祝让的夫人秀。
秀向国君屈膝问安,叫仆妇把孩子抱到国君跟前。
芈渊掀开布片,包裹中的婴孩懵懂的望着他,稚嫩的眉眼间依稀可见祝让的影子。祝让到他身边比仲氏兄弟和褚良等人都要早。那时的他尚不足十岁,是顽劣到让身边人头疼不已的太子。
“丹阳祝氏永远效忠太子!”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芈渊轻声笑了,对褚良说:“叫他们轻些动静,不要吵扰到秀夫人和孩子。”
褚良令王卒上车检查。这是最后一天。他下意识的希望姮女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但是,国君之令,应当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