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219)
“我等楚人虽然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我们亦以蛮夷自居,但从我们的先祖自山林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曾认命!从丹阳旧都走到郢的这一刻,我们更不曾认命!”
“庶民奔波于温饱,挣扎于求存,各位去问问他们,可曾认命?卿大夫倾轧于朝堂,诸位扪心问一问自己,你们可曾认命?诸侯争斗,征战讨伐,大家从不曾认命!就连远在洛邑的天子,他也不认命,用礼法,用九鼎,用王师,试图震慑诸侯。”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轻蔑的笑了笑。
这世间,芸芸众生,就没有一个是认命的!
她跟他,是一样的。不认命,不服输。
芈渊面上恍惚了一瞬,想起心里的那个人,面对卿大夫的那副冷硬强势的心肠顿时变得柔软至极。
她离开了他,他却越来越爱她了。
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他,祈求他的平安。
他要让她看到,所谓天命,伤不了他!
他要让她相信他,不用为他忧惧,只需要把手交给他就好。
“丹阳祝氏应召!”
卿大夫纷纷回头,只见一群英气勃发的少年笑着涌入殿中。
“汉水成氏应召随国君出征。”成子期沉声而入。
他没有离开郢都,景梁气得直咬牙。
“荆山景肱应召!”
景梁光听到那个跳脱的声音就气昏了头。
紧跟在景肱身后的是褚良和甲。
褚良笑道:“属下无法随国君出征,属下会守护好王城,等候国君凯旋!”
甲高举双手,呈上一面占卜过的龟甲,不用多说什么,卿大夫们都看到了上面的吉兆纹路。
“臣等应召,随国君出征!”声音响彻大殿。
露台外,响起另一种高亢的悠长的鸣叫声。
芈渊遥遥的望过去。
碧蓝的天空,一群大雁在头雁的带领下,舒展翼翅,犹如引箭待发的长弓,奋力向前,飞向北方。
春天来了,雁群开始了新一轮的迁徙。
*
丹阳,祝氏宅中。
雁群的声音划破长空,悠然洒落下来。
一个少女抱着婴孩在院中嬉戏,时而将他举高,时而带着他转圈,如小鸟一般翩翩飞舞。
“我们也飞起来,跟大雁一起飞走啦。”她笑着,被她举起来的婴孩也咯咯笑个不停。
秀从屋子里走出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祝氏子弟已经随大王到战场上了吧,”秀望了望天空,对少女笑道,“莫担心,我跟他们说了,叫他们隔些日子就派人往家里送个口信,给大家报个平安。”
阿姮望着天空上远去的雁群笑了。她所求甚大,又很小,只是他的平安而已。
可是过了很久,丹阳祝氏家中的女眷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那些祝氏子弟前往郢都响应国君征召的时候,尚是春暖花开杨柳依依,转眼就到了秋风萧瑟的季节。
秀宽慰她,她还是淡定笑着的。但是心里却乱了,时刻有一团乌云笼罩在心头,充满了不安,担心,焦虑。
终于有一天,她们在院子里听到有人在外头大喊:“胜了!楚军胜了!”
阿姮猛地跑了出去。那一刻,云开雾散。
报信的人说,楚军击败了晋军,晋国的中军将栾皋兵败自杀,晋侯请求议和。晋国服了软,其余的北方诸国迅速倒向楚国,他们将与国君举行会盟,尊国君为中原的霸主。
秀感叹:“看来他们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她口中的“他们”是那些祝氏子弟。那都是些爱热闹的少年,诸侯盟会难得一遇,一定会等国君会盟后才舍得回来。
秀说这话没多久,祝氏家主就带领子弟和私卒匆匆返回了丹阳。随祝氏人马回来的,还有一*支庞大的队伍,听说是国君身边的人。
秀抓住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祝氏少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被她和阿姮四只眼睛盯着,支吾了半晌,说:“国君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后来才晓得伤势非常严重,无法与诸侯会盟……”
“你说什么?”阿姮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全失。
少年一咬牙,一股脑道:“国君即将不久于人世,他命令侍从将他送回丹阳,安葬到祖庙。”
楚国列祖列王的庙都在丹阳。
阿姮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后面少年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头也不回的冲出屋子,冲出祝氏家宅,一直跑到楚王的祖庙。
丹阳城里突然多出来好多人,祖庙附近却无人看守。
她跑得太快太急,脚一软就朝下跌倒。
还未落地,被人从后面一把捞起来。
“莫怕,我没死,吓唬你的。”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