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和昨夜一样，摆了若干几案，哑寺人俯首案头，奋笔疾书。

寺人们眼底皆两团乌青。

竹简被一卷一卷的递送到楚王的案上。楚王看也不看，懒洋洋的把玩箭羽，眉间一派散漫。

阿姮走到门槛前，被侍卫拦住。

殿中的人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门口，清冷的眸中空空荡荡，没有反应。

“如何了？”楚王开口，问的是哑寺人。

寺人头领起身，以手语作答。

阿姮和哑寺人接触的时日尚短，还不能完全领会他们打手语的意思，只依稀猜出，巫庙的账目没有问题，但是楚王宫的开支仍有存疑之处。

“听”了哑寺人的回禀，楚王剑眉微蹙，须臾松开。他扔下箭羽，起身从殿中走出来，越过阿姮，走到巫人面前，对他说，寺人会把巫庙的账册送还回去。

巫人叩头行礼，转身正要离开，楚王突然喝了一声“慢着”。

“转过脸来。”他命令道。

巫人停住脚步，转头面向国君，面露疑惑，同时还有些局促不安。

楚王拿目光在巫人身上盘亘了片刻，方道：“去祭台禀告司巫，请他不必急于返回王城。今岁的秋冬两祭，寡人无暇亲临。祭祀事宜当以俭朴得当为宜，不可兴师动众。”

巫人领命。

楚王再次挥开袖袍，把巫人打发走。

短暂的耽搁之后，楚王令寺人把账册都带上，去找薄媪。

阿姮站在殿门口，眼瞅着国君的车驾离开了王宫。

从头到尾，楚王没有理睬她。

又过了一阵，一个哑寺人折返回来，以手势招呼她去薄媪家。

薄媪住在王都内城，离楚王宫不太远。等阿姮随寺人行至薄宅，楚王正在跟薄媪说账目的事。

“寡人叫寺人核算过，确有几百钱的开支，找不到出处。”楚王敲了敲几案，寺人把原先的成沓布帛和后来整理成册的竹简端上来，放到薄媪的案上。

薄媪神色一震，看向阿姮，问：“姮女可查看过，也是如此？”

阿姮点头，又有些迟疑：“妾当时没有考虑到巫庙的账目，算出来的数目有些大。我还可以……再算一遍么？”

她悄悄的往楚王席上睃了一眼。

楚王叫哑寺人拿来笔墨。

阿姮把手伸向帛书和简书，稍作徘徊，从中选择了竹简账册。展开竹简，寺人已将每个类别的大数算得一清二楚。

不得不承认，按照楚王吩咐整理后的账册更清楚也更明晰，非薄媪在帛布上描画的可比。

也幸好她在喜妹家使用过笔墨，才不至于在楚王等人面前表现出笨拙的样子。

尽管她知道，在他眼中，她本就是低贱的。

可她不想看轻自己。

少女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脸，身影分外专注。外头的日光照进来，落到她身上，飞扬的尘土、喧嚣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勾得人从心底生出淡淡的渴慕。

她今日梳的是双鬟，发尾束在颈后，垂下来的一束乌发贴服在后背上。从堂上俯望下去，她的双肩和背部线条纤薄匀称，腰身绵软，全身上下透着十足的柔顺可人。

……全然不似一巴掌挥到国君脸上的人。

芈渊面无表情，习惯性的捻起手指，然虚握成空。才蓦然觉察，掌中并没有箭簇之类的把玩之物。

“还差三百又七十四钱。”她抬头，从又软又艳的唇中吐出一串数字。

芈渊无所事事的手在空中一顿，垂下来端放到案几上。他凝了她一眼，旋即挪开视线。

听了阿姮报出的数目，薄媪面露愧色，从席上起身，跪到楚王面前，自责道：“老妇惭愧，请王上见谅，老妇定会查清楚，向大王回禀。”

“不必查了，”芈渊一口驳回，转而道，“钱数不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寡人相信不是老媪有意为之，老媪毋须介怀，往后注意些就好。”

楚王的口气很温和，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薄媪愈加惶恐，大有百口莫辩之态。

“寡人今日来，还有一事，”楚王话锋一转，又道，“昭伯在世时，收受蔡使贿赂，其中包括一名蔡姬。蔡姬后来没有得以婚配，留在老媪这里终不是长久之计，于寡人也无甚用处，就准许其离开，令其归国。”

阿姮万万没想到，楚王要放阿姊回蔡国？她掩盖不住满脸的震惊，抬头朝楚王望去。

楚王依旧不理不睬，侧着脸庞，看向薄媪。映在阿姮眼中的半张脸，眉深目俊，鼻子高挺，薄唇松松的抿着，不苟一丝言笑。看不出任何端倪。

薄媪答诺，又恳请道：“账目一事，请大王容老妇彻查，否则老妇唯有一死，才能自证清白。”

堂中静了一瞬，楚王缓缓开口：“寡人相信老媪是清白的。就连昭伯，景梁，包括所有的上卿大夫，若遇到这三百钱的事，寡人相信你们，都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