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172)
决然没料到魏危居然顺着他的箭矢找上了自己,也决然不会料到她有这个胆子孤身一人来杀他,射雕手四肢百骸血流倒逆,毛骨悚然。
他想叫人注意到这里,但已来不及了。
魏危没有出刀。
时间仿佛在射雕手眼里放慢,魏危倒吊着从树上翻下来,如一只轻巧的猫儿,在射雕手喊出声之前来落到他的背后。
在这瞬息之中,手中天井、阳池等大穴被一道内力如热刀切豆腐一般刺入,射雕手被迫松手,弓箭一转,来到魏危手中。
但那根弓弦还在射雕手眼前!
仿佛一颗石子坠入寂静的湖泊,射雕手心头一颤,意识到魏危想要做什么,瞳孔骤缩。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内心已咆哮叫自己仰头躲开,但魏危的速度实在太快,他连脖颈都僵硬了。
“……”
魏危单手攥住弓臂,用力往后一拉!
一道凌厉的血线似凭空出现,甚至尤嫌力道不够,还要速战速决,魏危一脚朝着射雕手的背上蹬去。
就在这刹那间,万千殷红如割断夜色,“滋”的一声爆散出漫天血红。
魏危抽身后退,血雾纷纷扬扬下落,只有一道未完全凝固的血点溅落在她冷白无暇的脸上。
她却不避污秽,抬手用手背静静抹了,眼中淡淡。
一个人从生到死是何其干脆利落,整片深林仿佛安静了一瞬。
魏危长身玉立,冷眼一扫。
身后偌大的山林渐渐沉入黑夜,暗中仿佛有无数从天宫地府来的神鬼,众人一时惊惧不敢妄动,仿佛神女持弓,消失在沉沉夜里。
第70章 割肉奉君
魏危带着沾血的长弓与箭囊回来时,陆临渊并没有多问。
乔长生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一副气虚挣扎的模样。
他确认了三人又聚在了一块,心中安心些许,就着有限的温水勉强啃下几块糕点,便沉沉睡去。
此后便是漫漫长夜。
陆临渊先前想弃车入林,乔长生与魏危都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带了许多轻便却关键的东西下来。
魏危下车时,顺带还把大宛马的缰绳给解了。
眼下魏危虽然杀了其中那位射雕手,但剩下的那些人反应过来后,必然怒不可遏,对他们施以更惨烈的报复。
夜晚丛林中生火会暴露行迹,此时入春,晚上还有些凉。
魏危与陆临渊倒是不惧寒冷,但乔长生如今是一点寒凉都吃不得,幸好带下来的东西里还有一个手炉。
乔长生裹着一件外裳,缩在角落里。虽入梦中,却还有些不安。魏危与陆临渊稍稍坐在他前头,替他挡一挡风。
到此时,两人才有空闲说几句话。
陆临渊问:“他们是想杀谁?”
魏危:“若是他们的箭术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大约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知为何,陆临渊忽然笑了笑,又收敛了唇角,问:“难道是夏无疆的同党?”
他想不出来谁会与他们三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魏危抱着刀,语气平静而和缓:“不确定。光看他们带的傩面,我怀疑他们与百越有些联系。”
百越以为天地诞生之初,人鬼共生,山有山鬼,水有河伯。
在天地相分,人神不扰之前,人人都能沟通神鬼。
帝绝地天通之后,仅有部分人能用著草占卜,以舞悦神鬼,沟通天地,这些人就被人称作巫师。
百越巫祝会在祭神庆典上带上傩面——代表这个人暂时与人间身份无关,而是神灵的化身。
她们带上蛇形的弃耳,手上拿着寿羽鹭羽之类的祝器,向天地祷告。
世上面具千千万万,但傩面只有百越一家。
陆临渊目光闪了闪:“你要查?”
魏危点了点刀柄:“总要先去一趟扬州,此事毕,我再回百越。”
陆临渊闻言一怔,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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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过去,接下来的几天,大约是魏危一行人游历江湖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陆临渊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正如魏危第一次提着刀来到他门口,他从容不迫地与她聊天,甚至于还能心性平和地聊一聊丰隆酒楼的菜式。
但他现在疲惫不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出一句多余的话了。
在山林里逃亡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再加上还要隐藏踪迹,分出心时时刻刻提防暗中冷箭。
并且,乔长生病得很厉害。
第一日晚上的乔长生还只是没什么精神,身体疲软,还能坚持下来走走。
到第二天,乔长生不知为何呼吸沉重,说话时拖曳出虚弱的颤音。
他虽然竭力想撑起一口气,叫魏危与陆临渊不要在意自己,但未免太过勉强。
那群杀手已快搜到这片地方,三人不得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