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202)
半晌过去,贺知途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他开口:“我听贺归之说,姑娘与儒宗的陆小友这些天一直照拂我家小儿长生。姑娘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月山庄若有什么能为两位做的,自然在所不辞。”
在贺知途眼里,有所为自然是为了有所求,纵然相交为至友,也抵不过人之贪婪欲壑。所以在魏危奇异地看他一眼,说没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魏危闻言眯起眼睛,她没有回应这句质疑,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直到静静尴尬,静静可笑。
贺知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着急,他压下强烈的思绪,缓和了一下才开口。
“……我的意思是,姑娘可以再想一想,日月山庄一诺千金,必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他本以为他这么说,面前的女子表情应当会有些变化,然而魏危只是拉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外袍,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贺知途忽然觉得魏危这样的眼神很熟悉,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样的人拥有太多东西,所以对很多东西既不在意、也不感兴趣。旁人费尽心思蝇营狗苟,在他们眼里却如腐鼠之争。
一盏羊角灯被突兀的风吹起,剧烈地摇晃起来。
魏危移开视线,看向日月山庄之外的方向。
“看起来贺庄主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就该对山庄有所图谋,全然没想过自己配不配。”
“……”
贺知途的面容上已毫无笑意,缓缓开口。
“姑娘这已不叫自信,该叫狂妄了。”
“力所不能及,才叫狂妄。贺庄主自己没有能力,为何要由此及彼?”
魏危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甚至连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本该带有的讥讽也没有,直截了当地点明贺知途隐藏在深处的尖锐却矛盾的地方。
“会算计情义的人从来不相信情义,你大可以这么想别人,毕竟这确实能为自己开脱,让自己感到宽慰。”
“贺庄主,天色不早了,我告辞了。”
……
……
丝竹声渐弱,宴席已近结束。
魏危跨出门槛,山庄放起了牡丹形状烟火,大如玉碗,被夜风一吹,满空火星溅落如碎金,黑夜里金光通明。
有人一身白衣,手中提着的灯火斜映过来,拉长他颀长的影子,为他那双桃花眼添上人间烟火气的颜色。
见到魏危,陆临渊的眼睛好像被刹那烟火点亮,朝她温柔一笑。
乔青纨、徐安期、太玄剑……无数人与物在魏危的思索中翻滚。但就在此刻,她眼前只有这双灼灼无法忽视的眼睛。
灯火阑珊,陆临渊一直在提灯等她。
第81章 命压人头不奈何
此后,扬州一连下了三日的雨。
梅雨季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到第二天,一场罕见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敲击着客栈的窗户,吧嗒吧嗒响个不停。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风吹着烛火摇曳,魏危刚刚沐浴过,头发是湿的,墨发发梢还在滴水,空气里散着夜息香清凉的味道。
见此情状,陆临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从房间找到一条干净的手巾,将魏危湿透的头发捋顺后搁置在靠枕后头,五指轻轻揉搓,先将发根擦干,再用小手炉耐心烘干头发。
天色已然暗了,外头行人零星,遥遥地往开阳方向去。几个带着雨笠的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灯走在街上,小巷里传来打悠长的梆子声,幽幽茫茫,越来越远,最后被苍茫的雨声吞没。
扬州多雨,近似百越,魏危望着窗外细密如银竹的雨水,好似回到了在百越的时日。
等日光拨开雾气弥漫的江面,水溅兰桡,芦侵罗袍,就有百越女子撑船泛舟江上,船动而萍开。
淅沥的雨声与四野融为一体,陆临渊低着头,仔细地拢了拢手中魏危冰凉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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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连日下雨,魏危与陆临渊一直呆在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
雨声从早响到晚,云窑子在木质棋盘中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檐下的风铃。
魏危在下棋时与陆临渊讲了日月山庄的所见所闻,陆临渊越听越皱眉,沉吟开口。
“太玄剑?”
一枚白子在手指缝中翻折,片刻思索过后,魏危落子。
“我觉得很奇怪。”
“徐安期当年要回儒宗,一共有两条路选择。一条陆路,一条水路。先前薛家兄妹寻到的供灯不似作假,所以徐安期当年大概率选择了走陆路。既然已经到了镇水,离青城一步之遥,根本没有必要转道扬州来。”
“徐安期在如意四年年末前往儒宗,而贺知途在这一年年初带着贺归之入赘乔家。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百越的巫咸楚竹被谋害,又与兖州起了冲突,与中原断交……而中原这里靺鞨战事刚刚过去不满一年,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