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295)
“听说他们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到冬天就会冻死不少人。这些年,他们也消停了不少。”校尉开口。
“从前我们还真不敢和这群狼崽子交易。大概是五六年前,他们中的一些人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中原话,这个集市后来才慢慢开起来。”
斥候不敢说,他从前跟着云麾将军的时候,曾经见过他的女儿云胧秋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像是要把木桩子捅百八十个透明窟窿。
斥候被这杀人的气势惊到,定睛一看,木桩前面贴着一张纸,正写着“靺鞨”两字。
云麾将军虽是朝中主战派,却也不是一味穷兵黩武。斥候曾经听见将军问云胧秋,会不会等到靺鞨不再起兵的那一天?
云胧秋一枪扎穿了木桩:“狗改不了吃屎。”
“……”
有人唤斥候的名字,他这才恍然回神。
斥候一抬头,只见校尉已选好了一匹上好的羊羔毛,靺鞨贩子是一个看起来精瘦的男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殷勤推销,眼睛滴溜溜地转。
校尉道:“有什么看得上的,你也挑挑,明日怕没这个店了。”
斥候还是不大习惯在一群异族人中走动,下意识搓了搓手:“怎么?”
“听说最近半年朝中风头紧,这个月云麾将军还要过来。”
校尉说得随意。
“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次集市了。”
斥候心不在焉,正欲回些什么,霎时一皱眉,耳朵动了动。
声音忽然在他耳中变得很慢。
远处,沉重的马车压过重重的车辙,在侧门把手的兵卒呵斥着什么。
近处,他听不懂的靺鞨方言始终在嘀嘀咕咕,紧接着传来大门缓缓关闭的声响,似乎有机簧的声音,一股渗人寒意顺着斥候的脊背直上!
斥候瞳孔剧烈收缩,仓促回头,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靺鞨商贩们已经变了一张面孔,一柄柄弯刀从货物堆中抽出,抬手劈开就近中原人的胸膛,鲜血四溅,好似凶兽破笼而出。
“敌袭——!”
这群“靺鞨商人”竟是趁着集市开门之际,打一个猝不及防,预备攻入城中!
时间好似被拉长,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铁骑刀枪的声音仿佛从斥候的太阳穴捅入。
一个巴掌猛地拍向斥候的后脑勺,校尉拉起呆愣的他跑向正在拼死合上的侧门,怒喝:“愣在这里做什么?快跑——快跑!”
……
……
斥候听过很多人对他说快跑。
他的母亲叫他快跑,离开他出生的穷乡僻壤;
赏识他的贵人叫他快跑,将荐书塞进他怀里,让他去军中挣个前程;
军中的教头叫他快跑,说若在战场上,他的腿脚系着百千将士的性命。
……
……
此刻又有人对他喊快跑。
在城门即将闭合的生死一瞬,校尉用尽全力将他推入城中。
斥候踉跄扑进光亮处,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他近乎僵硬地回了头,正看见一支漆黑长箭贯穿校尉咽喉,沾着鲜血的箭羽在阳光下微微震颤。
校尉向前扑倒的身躯像一支折断的芦苇,重重砸在尘土中,连同着城外的惨叫一同被关在了外头。
再然后,他看见的只有漆黑的城门。
“……”
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刚刚一箭射杀校尉的弓弦尤在颤动。
马匹上的人琥珀色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轮廓分明的下颌绷出冷酷的弧度,神色冷冷,宛若修罗在世。
他见斥候在最后关头逃入城门,轻轻眯起眼睛,面色肉眼可见地不悦了起来。
底下的靺鞨奴仆跪着,双手高高举起,脊背却在不住地颤抖,不知道下一瞬接过的是靺鞨首领的大弓,还是被迁怒而来、皮开肉绽的一鞭。
清越的嗓音打破此刻肃杀的氛围:“兄长,大局为重。”
马蹄声伴着萨满铜铃的脆响,与男子八分相似的少女策马上前,赫连风虎转头撞见妹妹沉静的双眼,眉头稍松,睨了眼抖如筛糠的奴仆,终是不耐烦地把大弓丢下去,骂了一句靺鞨话。
“还不快滚。”
眼前惨烈的战场已安静下来,道上陈尸数百,赫连天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染血的沙土。
当年一手推动互市的赫连天鸦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兄长,在互市之际起兵,就像在酒宴上刺杀主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赫连风虎满不在乎:“妹妹,你是学中原那套学得晕头了。成王败寇,若不趁云家那群人接手陈郡之前动手,攻破这座城墙,还要死我靺鞨多少勇士?”
有舍便有得。
只要能攻破中原,便是一时舍了道义,难道不能补回来?
赫连天鸦陷入沉默,便也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