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298)
魏危勒马回身,马蹄踏起薄尘,为首的青衣女子拱手长拜:“我等奉孔先生命在此等候。”
停在树上的傩隼见到自己的主人来了,扑腾着翅膀朝魏危飞去,还没撞到魏危怀里,就被身后困得眼冒绿光的燕白星抢先一步拽过来。
“小畜生。”燕白星小声骂道。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魏危眼睫微垂,看清这一行人的相貌,从怀中拿出那枚天子令牌,只一眼,青衣女子后退一步,撩起衣摆叩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她跪了一地。
青衣女子恭声开口:“一日前,百越傩隼飞抵扬州。孔先生亲笔手书,只要见此令牌,扬州军政要务皆由持令之人定夺。”
身后的楚凤声翻身下马,将另一封手书送上。青衣女子接过,目光微沉,收起手书,垂首恭立:“见过百越巫祝。”
魏危折起马鞭,双腿紧了紧马腹,问:“与日月山庄交从过密的安抚使与马步军都总督现下何处?”
“孔先生信中已讲明,只等令牌一到,便先二人革职查办,只待巫祝发落。”
青衣女子行事颇有孔成玉风范,等一一答过问题,临近城门,她再度驻足躬身。
“巫祝星夜兼程,想必劳顿。城中已备好清净院落,随时可供巫祝一行人歇息。”
“九重楼的探子已布控日月山庄四处,但凡有风吹草动,必当第一时间飞报巫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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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魏危推开临街的窗子,湿润的晨风裹挟着扬州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
鳞次栉比的楼阁间悬着旗子,纵横交错的街巷随着晨起的人流渐渐苏醒,早行的商贩、赶学的士子、担水的水夫云集于市。
从楼上往下看,孙娘子的云吞铺子已支起,木锅盖揭开,升腾起一片白雾,三元楼的采买正与商贩讨价还价,楼上伙计的叫卖声飘散在晨风里:“醉虾醉蟹醉螺——”
从楼上眺望更远处,交错的河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从缭绕的雾气中探出头来,那是扬水边的观鹤楼,徐安期曾在楼边的悬崖上留下剑痕。
隔壁房间躺着还在休息的燕白星与楚凤声,魏危想的却是数月之前,自己和陆临渊乔长生来到这里的光景。
晨色幽幽,魏危这么静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
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两人姿态亲昵,魏危一回头,对上陆临渊正望着自己眼睛,仿佛他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陆临渊穿着件雪色单袍,一时没有说话。他低下眼睛,静静勾着魏危的手指。
“魏危,你是不是不高兴?”
“……”
魏危她抬起手,指尖摩挲过陆临渊散开的长发,清清幽幽的夜息香飘散开,与鲜活的水汽融在一起。
门外,一人轻声敲门,得到回应之后,昨日那位青衣女子的传来。
“巫祝,日月山庄今早有陌生面孔出入。”
第118章 玉骨久成泉下土
江湖人尽皆知,日月山庄的二公子乔长生自小身体不好,庄主常年张榜求医,但凡通些岐黄之术的,都可揭榜入庄一试。
这些年揭榜出入日月山庄的江湖异士不算少,就是姜让尘,也是揭了榜才得到了进来的机会的。
然而这进来的一行人却与以往不同。
日月山庄少庄主贺归之赶到时,为首的男子一改揭榜时唯唯诺诺的模样,颔首端坐太师椅,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手中折起的马鞭。
“……”
贺归之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这样一柄漂亮的马鞭。
牛角的手柄温润如玉,末端装饰着黄金与宝石。
可扬州没有西北那么广袤的草原,能叫他挥鞭纵马,驰骋千里。
当贺归之的脚步声停在阶前,那男子才缓缓抬眼。他目光如刀锋般在少庄主身上一掠而过,缓缓起身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恭谨,一枚令牌推出,眼睫低垂。
“贺小庄主,仓促见面。小人名为夏辟疆,是我主在扬州地界的行走。”
“……”
这一句话,令贺归之脸上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辟疆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
与其兄长夏无疆的无情冷酷不同,夏辟疆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泛着病态的淡红,整个人如同浸在血池里淬炼过的玉器,表面温润,内里却透着森森寒意。
贺归之见过令牌,抬手低头,银纹抹额下的眉眼敛去锋芒:“见过夏先生。”
夏辟疆直起身,还是笑:“怎么不见贺庄主来?”
贺归之开口:“父亲的眼睛在二十多年前被人所伤,近日为主上奔波劳碌,旧伤复发,白昼不能视物。山庄事务暂时交于我打理,还望先生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