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327)
“所以,臣妹恳请兄长于此役之后,当众以国士之礼厚待云麾老将军。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若能劝降,军心一变,其利之深远,善莫大焉。”
赫连风虎神色变化,沉吟片刻,才道:“他若愿意归顺,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他如当年的孔氏夫妇一般是个犟骨头,该如何?”
赫连天鸦行礼,语气温柔:“臣妹自然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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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的帘子被护卫揭开。
赫连天鸦微微低头,从帐中出来。
四周巡逻的靺鞨护卫见到她,握着弯刀的手触碰左肩,尊敬称呼她为长生萨满,仿佛他们还在那片辽阔的靺鞨草原。
靺鞨的天空一眼望不见尽头,低缓平原上,无数印染着可汗与萨满功绩的彩色经幡披带在旷野上烈烈招展。
而眼前的靺鞨大军如浩荡铁流,充满着一种粗犷原始的气息。
在这漫天的喧嚣之中,赫连天鸦独自一人,沿着那条漫长的道路沉默前行。
等候了许久的望西女官上前,低头道:“萨满。”
赫连天鸦看上去有些疲惫,开口问:“那个女子还能救吗?”
女官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很难,但若是萨满愿意……”
传闻百越巫祝的鲜血有奇香,能避百虫,生白骨。而萨满能用自身的血气驱使蛊虫,以接近神鬼的手段用蛊虫代替命火。
重伤至此,髓枯血寒,生机断绝。这天下唯有身负神鬼之能的萨满与巫祝,才有可能为她挣回一丝渺茫活路。
赫连天鸦便平静道:“送她一程吧。”
女官微微一愣。
赫连天鸦轻叹:“纵然是长生天赐福,她肢体的残缺也不能补全。让她一了百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女官静了一会,点头称是。
赫连天鸦没有看她。
她缓缓抬首,目光越过低矮的营帐,望向那深邃的长生天,望着一片虚无的、并不存在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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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七年秋,开阳司天台档案有载,黑气侵勾陈,有阴盛凌阳之象。其星象意为君蔽臣明,兵戈四起。
勾陈六星皆在紫微宫中,主六军,护天子。其星辉朗耀,则辅弼忠良;若遭黑气所犯,主大将凶危,生死难卜。
恰在星变之际,靺鞨围城数重,云麾将军决意固守荥阳。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他手底下跟随了数十年的侍卫会是望西人。靺鞨精于攀援、身形矮小矫健的死士在他的帮助下暮夜缘城而入,里应外合打开荥阳大门。
城门一开,靺鞨大军势不可挡,荥阳城陷,云胧秋带着剩余的亲兵杀出,败退青城。
靺鞨进入镇水主城,赫连天鸦提前派人守住了祭祀孔子昕与郭郡的庙宇,并亲自下跪添灯上香,荥阳为之哗然。
云麾将军身陷重围,折抢断臂,傲骨铮铮。
赫连天鸦赶过去时候,云麾将军已经死了。
血浸透青砖地面,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倒卧其中,一旁的赫连风虎显然也很错愕:“我允诺他美女百人,高官厚禄。他明明已应允归降,没想要一解开手,便夺刀自尽了!”
赫连天鸦不由闭了闭眼睛:“兄长,祯朝崇文抑武,天子猜忌刻薄。云麾老将军能在如此朝堂上,坚持主战数载而不移其志,岂是金银富贵所能劝服的?”
赫连风虎有些急躁,负手在四周转了转:“那便昭告中原,让天下人都瞧瞧,便是这等声名赫赫的将军也死在我们手中!”
赫连天鸦不语。
她不避血污,在云麾将军的尸首旁蹲下,抬手缓缓阖上他始终怒目而视的双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兄长且让我试一试。”
一点细碎微光在她指尖悄然闪现。一只通体剔透的奇异蛊虫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细足微动,伏在云麾将军已然冰冷的肌肤上。
……
……
荥阳失守后,云麾将军投降的消息迅速传开,茶馆酒肆间口耳相传,朝堂之上更是轩然大波。天下哗然,天子震怒。
值此危局,云胧秋战前继承其父将印,到青城大门时,尚书左丞孔山骨力排众议,亲自出城迎接云家亲兵入城。
云胧秋上表其父书。
云麾将军年事渐高,自靺鞨异动之初,便已存死志。他每隔几日便会写一封奏表,说明当期军情与今后部署,以防不测,绝不可能是向靺鞨屈膝投降之人。
然而,荥阳逃出的人皆言亲眼见云麾将军身影出现在靺鞨可汗身侧,不知是否被其胁迫,朝堂众说纷纭,天子高踞龙椅,圣决未断。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靺鞨大军如如意三年一般,再至青城,一时间人人自危。民室杵木瓦石,可以盖城之备者,尽上之。
城中再无往日的市井喧闹。四处巡逻的兵卒列队走在大街上,尚不知事的孩子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稀奇,而经历过二十多年那场大战的人却个个愁云不展,在家中上香祈祷,祈求能够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