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36)
对中原来说价值千金的云窑子,在她手里不过是手感极佳的飞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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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越十二尸祝皆是性情古怪的老怪物,其中一位和魏危关系不错,他乐意与魏危切磋磨招,但前提是得陪他下棋。
一盘棋,三百招。
魏危与老怪物都觉得这是不错的买卖。
魏危往宽敞的椅上一坐,双腿交叠起来,手肘支在翘起的膝盖上,以一种相当潇洒的姿势与对面的人下棋。
如此磋磨了小半个时辰,老怪物端坐在那儿,呷了一口茶:“你的棋风冷硬,不留情面,固然在棋局上摧枯拉朽,但稍有不慎就会被蚕食。”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不劳费心。”
魏危吃掉盘中黑子,淡淡抬眼,眼中微光轻闪,一眼让人联想到百越的巍巍高山。
“只要我杀得够快就行了。”
魏危围门一下吃掉了对方六颗棋子,老怪物看得肉疼,齿缝间嘶了一声,嘴硬道:“小鬼,你才见过多少人,遇见过多少高手,就敢说这样的话?”
魏危呵了一声,语气不算客气:“老怪物,你活了这么多年,遇见的天才之中,我不就是第一么?”
老怪物气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百越之外是兖州,兖州之外是中原腹地,数不清的高手如云,你怎么知道其它地方没有比你更强的人?”
魏危右手指尖夹着温润的棋子,云窑子在指缝中来回翻折,若隐若现。
她道:“只要我够强,这种可能就不会存在。”
说着,她忽然抓住翻玩的白色云窑子,大拇指屈起用力,看也不看往后一弹。
棋子像是飞蝗石一般射出,身后的密林中传来一声闷哼,林中传来什么重物掉落下来的声音,紧接着是草木被重物拖拽后窸窣声响。
魏危依旧支着头。
她身后枝叶摇曳,簌簌掉落海棠花瓣。
朱虞族人会处理心怀不轨的人,若是情无可原,她们会割开背叛者的喉咙,放干血液,剩余的肉身拿去沤肥。
百越巫祝从来杀伐果断。
又落了十几子,眼见老怪物败局已定,魏危将手中白棋扔回围棋罐中,只听得吧嗒一声响。
她拍了拍手:“棋艺不怎么样,嘴上功夫倒是不错。你要是把你磨嘴皮子的时间花在研究梅花棋谱上,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臭棋篓子,其他十一尸祝都懒得和你玩,只能找我。”
老怪物:“……”
棋风如人,魏危这种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而她本人也完全没有谦虚的意思。
老怪物敢笃定,就算这世上真的有另一个天才打败了她,魏危也只会痛快认输,磨光自己的霜雪刀,锤炼自己的功夫,继续挑战他。
魏危或许会被打败,但她的道心却永远不可能崩溃。
老怪物活了这么多年才到这个境界,眼前一个小鬼居然有这么坚不可摧的道心,连他也忍不住感慨苍天对人就是不大公平的。
一局棋已结束,老怪物自然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打一场?”
他问。
……
……
“我们打一场?”
陆临渊说出这话与魏危记忆中的场景重合,魏危以为她还在百越圣地,她面前的是那个臭棋篓子老怪物。
仿若是梦境中才会出现的一句话重叠,只是海棠变作桐花,百越圣地成了坐忘峰院子,老怪物改成了陆临渊。
陆临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垂着,正一颗一颗捡起棋子收回,如同工笔勾勒的唇色有些淡,含着三分笑,细看却没有温柔的感觉,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魏危闻言精神一振。
陆临渊转性了!
月亮已悬挂枝头,照在霜雪刀上,仿佛蒙着一层流淌着的清光。
魏危抽出霜雪刀,刀刃斜指向地面。
陆临渊缓缓拔出君子帖,眼中神色不明,衣袖在月色里猎猎飘扬。
坐忘峰内一时剑光落起,金属撞击的哐啷声不绝于耳。
两人打得不分上下,一招一式凌厉漂亮,远远望去密不透风,如山海之潮。
若非霜雪刀与君子帖皆是当世绝顶兵器,早就崩口卷刃成了一柄废铁。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三十招过后,陆临渊和突发恶疾一样,打着打着忽然一蹙眉,开始摆烂。
霜雪刀与君子帖再一次碰撞,却像是热刀切油,如入无人之地,魏危察觉到不对,牙间挤出一个“你!”,不再多言。
一招天人问仙被迫收手,原本气势汹汹的霜雪刀被主人强行收刀变线。
陆临渊手腕撩剑变式,抹身格刀,如一条滑溜的鱼转身掠过。
魏危像是一拳打进了一团棉花里:“……”
陆临渊往后退步卸力,却听见一声冷笑。他条件反射偏头避开,只听见“咻”的一声,一枚白子重重射在青石板上,石破天惊之声,地面转瞬被打出几道裂纹,带着昭然若揭的警告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