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42)
夜明珠的光芒已足够明亮,若是有人从外边一进来,眼睛像是被潮水一般的光亮淹没,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但那代替不了日光。
这些人一辈子在明鬼石室中,像是囿于圈地的守墓人。
“孔家为他们扫除障碍,创造条件,让他们能够什么都不用管,一门心思在这里修缮古籍。”
孔成玉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常年的伪装让她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嗓音。
正如分辨不出男女一般,旁人也分辨不出其中的感情。
“他们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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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峰上,陆临渊声音慢慢,眼中波光冷凝。
“孔成玉与我有些私下的交情,是因为我儒宗掌门弟子的身份。我知道她的秘密,她也知道我的事情,她认为我没有必要将她的身份戳穿,我们之间才维持着这种无伤大雅的平衡。”
“别看孔成玉年轻,儒宗与外面的交流她几乎独自处理了一半。”
陆临渊的语气轻飘飘的:“有情还似无情,无情却似有情。孔成玉这样的人,如果觉得自己死了比活着更有用,也会为了这样的‘有用’选择去死的。”
魏危偏过头看他:“这好像并不是你们儒宗的道义。”
陆临渊笑了一声,坐忘峰一直以来都很安静,所以这声笑声格外明显:“她想做的也不是什么儒宗峰主。”
在魏危准备收起桌上那本太白诗集时,陆临渊忽然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并不重,任何一个人都能挣开,然而魏危的手偏偏被他这样暂时摁在了桌上。
陆临渊的目光太有实感,好像和触觉关联到了一起,魏危感觉到那道视线从手背开始,穿过她的手臂,肩胛,最后是面孔。
魏危问:“你要说什么?”
陆临渊说得温和,一点也不咄咄逼人,魏危却能察觉到与平常不一般的沉凝:“不要招惹孔成玉,她想做的事情很多。”
第19章 川不辞盈
魏危与孔成玉走到深处,里头出现了一个房间,按照走过的距离来算,这里已到了明鬼峰的另外一边,外头正对着持春峰的求己崖。
古木苍苍,绿染林皋,若不从外头仔细看,发觉不了这里。
屋子很宽敞,几个到顶的书柜中存放着成百如书海的卷册,一张宽敞的桌子摆着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身后的茶几上摆着一座剑架,一柄长剑搁在上头,不知是装饰还是自用。
这件屋子脚底铺着清水石,光亮照在上面看上去盈盈,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疑心是否会一脚踩空。
会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已经老去禅心的道士,就是尚且饮冰凉血的侠士。
屋中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眉眼恬静,身姿亭亭,并无娇矜气,一头乌发梳着妙常髻。
或许是在明鬼峰待久了,她面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这却并没有折损她的气质。
孔成玉微微侧身,向魏危简单介绍:“这位是明鬼峰的姜峰主,也是我的母亲。”
中年女子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朝孔成玉与魏危两人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的丰韵。
“我姓姜,名辞盈。”
姜辞盈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魏危却总觉得她身上有着更加拨人的气质。
波涛汹涌的大海纵然内敛,也可依稀可想象十多年前她初来儒宗时,芍药花色灼灼,雍容而耀眼,腰系革带、脚踏乌靴的肆意模样。
然而再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笑容,娴静的明鬼峰主。
姜辞盈与魏危见过,又听孔成玉讲完来龙去脉,不由挑眉道:“竟有这样的事?”
她接过魏危手中的太白诗集细细研究,得出的结果与孔成玉一样。
“这一批书是随着乔长生来儒宗授课时一起捐过来的。”
姜辞盈颇为感慨地摸了摸这本诗集,仿佛穿越时光与故人相逢。
“许多年前,日月山庄也以文采出名,乔长生的外祖母就是藏书大家,她嫁到日月山庄时书籍运了整整十六匹马。她的女儿乔青纨八岁作赋,文采斐然,后来专精篆刻。有些流传到市面上,我还收藏了几枚,颇有慷慨之气。”
“我少年游历江湖时去过扬州见过她,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子,可惜和乔长生一样,身体不怎么好。”
“‘日月昭昭,朱笔可鉴’,凡是出自日月山庄的藏书都是精品,后来日月山庄到乔青纨这一代专攻武艺,山庄藏书的名号渐渐就没落了。”
想起一年前的事情,姜辞盈还觉得历历在目。
“乔长生当时受母亲嘱托,运了一车珍本来儒宗。说明鬼文阁闻名天下,这些书如今放在日月山庄不免埋没,不如捐到这里以示后人,总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