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80)
“你不适合呆在儒宗。”
“当年你母亲楚竹早亡,百越混乱,魏海棠拜托我把你带到中原来。”
“儒宗峰主与弟子在青城守城战中死伤近一半,又因为孔思瑾投敌靺鞨的事情在江湖中蒙羞,不成气候。徐安期与孔氏因为种种原因相继退出掌门候选人的位置,那般混乱的情况下,我勉强挑起大梁,继任了掌门之位。”
徐潜山停止拨动珠串,那一声一声的玉石碰撞之声停下来:“陆居安,我本不会是儒宗的掌门,你也本不该是儒宗掌门的弟子。”
掌门之位束缚了徐潜山一生,也同样困住了陆临渊。
徐潜山:“儒宗掌门的位置太重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知道多少人会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跌下来。”
“你母亲是百越巫咸的身份是瞒不住的,中原会容不下你,或许哪一天,儒宗也会成为你的阻碍。”
“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你自己足够强,才能面对这世上的诸多的敌视与贬抑,等到有一天你能靠自己在中原与百越立足,你才能真正随心所欲。”
“我没有本事改变旁人的成见,能改的那就只有你。”
徐潜山说的这些话对陆临渊来说似乎没有触动,他只是慢慢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吗?”
徐潜山看着陆临渊沉默片刻,终究叹息一声。
“让你做试剑石,是我的私心。”
陆临渊闻言竟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似乎只在唇角绽放了一瞬,就消失了:“就因为我的母亲是百越人?”
徐潜山没有否认,他移开了视线,淡淡。
“楚竹对你父亲并非真心,徐安期也同样困在情爱中无法自拔。我确实曾经痛恨过百越之人。”
“师父。”
陆临渊忽然打断了徐潜山,一双眼睛如散开蒙昧的星海,声音冷静。
“你是不是喜欢魏海棠?”
徐潜山手指蜷缩,一时怔住了:“……”
“从魏危第一次与师父相见我就有这个疑问。儒宗上上下下还留着不少见过徐安期的老人,魏危这些天也到处走动,可没有一个人觉得魏危是徐安期的孩子。”
“或许是往事模糊,或许是没有联想到,可这也是不是能说明魏危和徐安期并不是十分相像。”
陆临渊直白地开口询问。
“魏危大约长得更像她母亲,是么?”
“师父……”说到这里,陆临渊似乎也有些许自嘲般垂下眼睫。
“可你从来没有提到过魏海棠的名字。”
就像是徐潜山从来会避开徐安期的生死一般,他也会刻意避开那个让他师弟心甘情愿离开儒宗的女子的名字。
这么多年,天底下这么多人猜测徐安期的下落,却没有一丝有关与百越巫祝有关的风声传出来。
如果徐潜山真的对百越恨之入骨,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尖刀,只要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放出去,就足以搅动百越五大部落风云。
鹿山涯归隐兖州,徐安期不知所踪,百越所有知情的巫咸与长老都被封住了嘴巴,中原活着知道当年事情的人大约只剩徐潜山一个。
他仍然执着地守着这个秘密。
就像当年,他于月下对魏海棠一眼动心,在确认了对方的心意后,也只是按下属于自己的悸动,看着故友与自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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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颠倒流逝,徐潜山好像一下苍老了几岁,清癯的脸上添了几道皱纹。
“临渊,无论因为谁,我都做不成一个慈眉善目的师父,你也不需要这样一个师父。”
“……”
陆临渊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师父眉眼并不冰冷,反而蒙着一层雾蒙蒙般的灰色。
“你太过聪明了。”徐潜山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显得太过怜悯,陆临渊从没有见过他师父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他说:“聪明生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溺于爱河欲海者,都是极聪明之人。”
徐安期也好。
鹿山涯也好。
有哪一个天才能从情爱中挣脱。
“陆临渊,我知道你对魏危动了情,你在她身上失了分寸。”
徐潜山不是傻子,他看着陆临渊,就像看见了十七八岁还是毛头小子的自己。
他深深望向陆临渊那双眼睛:“可你的情义不合时宜,百越与中原这么多年依旧势同水火,两看相厌。她是百越的巫祝,你是我的弟子。你有没有想过,今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你和魏危该如何自处?”
“师父。”
陆临渊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他回视徐潜山:“不是我与魏危,仅仅是我而已。”
“倘若真的有一天有人发现了我对魏危的情义,并加以责骂,那一定是因为我儒宗弟子的原因。想来在那些对百越抱有偏见的人眼中,百越巫祝本来就就不那么清白,他们新的谈资,只有一个因爱疯癫的儒宗掌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