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186)
“不必说了。”
他赫然打断,醺染醉意的狭长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与我划清界限?”
“臣,谢过殿下恩情厚意。是臣,无福。”
提起勇气说完此话,陈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呼吸粗浊几分,半会,方才渐渐恢复如常。
姬礼看着脚边地之人单薄瘦削脊背,眼前浮现出对方尘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于糟践成这般模样,对方何至如此,他心里还能不清楚。
对方来前,他因着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着待人来时定要好生炮制一番。待见了人,听着对方隐忍含泪的陈情,他在怒之余,心底反倒升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脑中闪现出她在夜宴时,那双愈发明亮的眸子,生机勃勃。她挺着着脊背,直着腰杆,如春日草木,如坚韧蒲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脚边伏着的微颤脊背,不由问自己,他真的要折断这清风劲节之人的风骨吗?要折其清骨,断其脊梁?
眉间阴晴不定。他凝视她许久,指腹间摩挲的杯盏几经起落,久久不语后,终化作一声,“允你。”
两字,宛如仙乐入耳!
陈今昭的心咚的声重重落回胸口,激动地身体难以自控得轻颤。
她刚要开口连声道谢,却听得对方沉晦难辨的道了声。
“陈今昭,你近些。”
她虽不明所以,却也依言照做,也没敢起身,只膝行过去。毕竟她今夜所行所言无疑是在挑衅对方的权威,为降低对方的怒火,她也只能尽可能的放低姿态。
近前后,她欲再次俯首,却冷不丁被对方攥住了下巴。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她本能的瑟缩了下。下一刻,却被他攥得更紧。
“今夜本是想单独给你庆功的,没成想最终成这副田地。”
粗粝遒劲的掌腹攥着她下颌抬高,他低了眼皮直视她略显慌乱的明眸,另只手却执壶倾酒,完全不顾酒汁溅洒膳案。端过斟满酒的金樽,他将杯沿抵住她细润的唇瓣。
“筵席可以不用,但庆功酒总要喝一杯的,你说呢。”
他背着光,阴影沉沉的将她完全笼罩。
她被迫仰首,目光所及的,是上方晦暗不明的面容,以及沉邃压迫的眼眸。
“殿下说的是……”
微颤的话音未落尽,冰凉的酒汁已经沿着唇齿倾注而下。她吞咽不及,些许酒汁滑过颈子浸湿衣襟,下意识要挣扎偏头,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尽数逼她饮尽。
砰的声将空盏掷于案。
“你走罢。”姬寅礼放开了她,凤眸凝视着她狼狈喘息之态,目色沉沉,“孤还是那句话,日后见了孤,尽量躲远些罢!”
就这般罢,他想,其实悬崖勒马也未尝不可。他亦不想较真自己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情愫,这本身就是笔糊涂账,内心也有种预感,越较真怕陷得越深。现在想想,倒也庆幸当日未曾与对方发生实质关系,万一真入了,他都怕自己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届时,便是再无回头路了。
强抑住想将人按压膳桌的冲动,他抚案起身,最后沉眸睨她一眼,便高声喝令殿外的刘顺,送人离开。
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沾上了就让人欲罢不能,他及时抽身,也不失为种明智之举。
第79章
宣治殿前,穿着云雁补子新官服的陈今昭,站在四品大员行列,肃然持笏候着等着纠察官员的唱名点卯。唱名毕,纠察官员将卯册递交给跸道前的黄门。
黄门检阅完卯册后,高声唱道一一
“宣,四品以上朝臣入殿朝议一一”
“其余官员前往各自衙署履职,不得延误一一”
所有的规程一如往常,但于陈今昭来说,却又是不同往常。因为自今日开始,她亦在入殿朝议的官员行列中。
这于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双手持笏,她紧随着她的直属上官右侍郎的步伐,端庄而稳重的拾级而上,向着巍峨肃穆的金銮殿方向步去。
这个时辰,天虽微微放亮,但周围光线仍显昏暗。
宣治殿内却灯火明亮,数百盏立柱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殿顶的藻井彩绘绚丽多彩,却又不失恢弘磅礴,更显殿宇的威严气势。
进殿后,依旧是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居于前列的名公钜卿们交头接耳,窃语着不知说些什么,反倒是居后些的官员们皆保持安静,兀自持笏静候着。
陈今昭的位置就居后,头回上朝她难免紧张,眼神也不敢乱瞥,只盯着地砖一处不动。至于她旁边的俞郎中,恐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在上台阶那会,同手同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