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118)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我左臂中了一箭,躺在帐中养伤,伤口受染,发了高烧,梦里面又见到他。
挥之不去,书院崇礼殿外,他站在一棵树下,拿着一卷书,笑着看我。
画面一转,黄沙灌满我的口鼻,我从地里面爬起来,拿着剑往一路向东走,见到他穿着一身喜服,转过头,看我一眼,消失不见。
我追着过去,到了他的喜宴之上。
众人言笑举杯,锣鼓喧天,满目艳红,我心中如沸火狂灌,身体木偶一样端坐在桌边,动弹不了分毫。
我从梦魇中醒过来,帐中只有晏载一人守在我身边,他用很复杂的目光的看着我。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密汗,渐渐找回神,问:“本王……梦中,有说什么吗?”
我口干舌燥,讲出来的声音也哑得可怕。
晏载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看着我握住他的手腕,“殿下只一个劲叫末将,别走。”
“……”
我倏然将手抽回来,心里松了又提,提了又松,脑中一阵翻江倒海,“你,切莫误会。”
晏载用更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末将知道,殿下叫的是别人。”
他说着这个“别人”,我一时之间又头疼了。
不敢多问。
越问其中误会恐怕越大。
后来我意外得知了他心中的别人是谁。
就在退敌之后,等待朝廷命令的这段时间,又来了给我的信,他亲自送过来,邀功一样递到我面前。
“殿下,这是安王的信。”挤眉弄眼说完,还没有等本王说什么,晏载就轻手轻脚地给我关上了门,一阵烟儿一样消失在我面前。
我想将他捉回来将这件事情说清楚,但贺栎山第一次给我来信,心中好奇更多,坐在桌前将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折了三次,不像从前他的风格。
有的没有的,都要在信上写,洋洋洒洒一大堆,吃了什么,见了谁,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他就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地,都洒脱得很。
纸上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中间写了两个字。
——“思君”。
第51章
地牢里面湿气重,处州本来算是干燥的地方,现下入了秋,风刮起来,大了的时候耳朵都会发疼,这样的妖风卷来卷去,竟然也没有消散半分的潮气,一进里面,连呼吸都变得黏滞起来。
越往里面走,脚底便越湿。
地牢里面有一条狭窄的通路,路的两侧没有设牢房,简单有一个在墙上的机关,从外面进里面,关闭机关,墙上的箭矢就不会发动,从里面往外面出去,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底下越来越明显的水渍,觉得不太寻常。
“这里是放了水?”
身边一个兵道:“回禀殿下,按照华宛儿交代的,属下等人全城搜捕,抓过来了突厥的探子,有些不肯招,所以用了一些法子。牢里面有血腥……味道大,有些犯人吓得失禁,也是各种臭味,经常要打水过来洗。”
孔建木爱喝酒,又跟华宛儿私交甚密,经他的口,军中密报传到了突厥人耳朵里,他后知后觉华宛儿是化妆在城里的探子。
若无他的通风报信,突厥大军不会这样破城。
王越查出来他身上蹊跷,这件事连康成领也不知情——孔建木传给康成领的消息,说王越决定回京告状,立誓要让康成领下狱,其中添油加醋,也未必不是这桩冤案最大的诱因。
孔建木违反军纪召妓之事,晏载在城中打探到,传信给我,于是有了去抓华宛儿的事。
这位花魁口一开始尚硬,用了一些小刑,加上孔建木被捕,认了自己是探子的身份。
她自称是汉人和突厥人的种,母不详,父也不详,像他们这样的小孩不少,都住在一个村子里面。战乱的时候,突厥人会掳走汉人女子,这些突厥人有的已经成家,有的没有,有些女人就跟了突厥人,但更多的,自觉受辱,生下孩子,扔掉,改换名姓,乃至远走他乡。
没有打仗的时候,两国交好一些,管得就没有那么严,他们这样的小孩日子就好过一些。
等到两边有一点摩擦,朝廷管控严起来的时候,突厥人就不能够再进汉地,那些混种生下来的小孩,比平常受到的排挤更重。
有的相貌跟汉人不那么相像的小孩被打死,扔在街上,官府的人都不愿意管。
这些跟突厥人有染的女子就住在一个单独的村子里面,村子里面有个“送生池”,石头砌出来的一个小水沟,有些女人生下来孩子,不愿意养,就半夜悄悄摸进村子里面,将小孩放在石头边上,底下垫着钱,就叫送生钱。
村子里都是女人、小孩,小孩多了,也不分你家我家,一起这样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