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3)
“你发什么呆?”
秦三响后足一蹬,就从神像上跳下来。它又围着我绕了两圈,问:“快入夜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我立刻否定:“不行。”
“那还能去哪儿?”秦三响不乐意了,它长尾一伸,揭下了我的假皮囊,“要不换张脸回镇子上?反正你死一次就要换,早晚都得撕,真的没几个人见过。”
我遮挡被除,下意识别过脸去,正正对上那尊神像,心脏猛地一沉,某种异样的不安迅速腾升。我揪着这蠢狐狸就往外跑:“神像有问题!”
秦三响慌乱之中跟着逃窜,残帐因风而动,灯焰摇晃不止,那鳞甲又游起来,眼见着就快缠上我俩。
嗡——!
说时迟那时快,我咬着牙,腰间弯刀脱鞘猛甩,削断一根朽烂横梁,破庙顷刻塌了小半,屋骸压灭了残灯。
周遭重归于静,我和秦三响扑进雪野,在流风里呼吸不止。
“尾,尾衔。”狐狸颤着声问,“那神像到底怎么了?”
“多半是邪祟。”我言简意赅,“野草长得高过人,梁木也满是虫眼,起码荒芜了百余年。可近些年大兴土木,除瞻州外各地都在建寺,这庙中神像却无人挪动,借石再雕琢。可见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它一甩尾巴:“兴许仍有信众阻拦呢?”
“若真有信众,也不至于荒废如斯。”我又瞥了庙一眼,“这塑像我此前从没见过,绝非大能,应受益野地方供奉,从前曾被视作神祇。虽然沦落至此,可到底还残余一丝心气。”
我和秦三响如今所在地便是益野。此地远离瞻州,山岭三面围剿,丰江劈出一条深狭的开山道。
狐狸恍然:“那祂如今……”
“祂如今,”我顿了顿,“兴许已经被遗忘了吧。”
不知怎的,这话说出口,无端叫我生出些郁结,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心口,撑得难受,取走又空荡。恍然间,我再度忆起那个洒满爆竹红纸的冬日,将此刻的不顺心归结于联想。
秦三响狐高胆大,一溜烟替我叼回了废墟里的刀,说人还是得勤俭持家。它蹲在我身边,有些忧悒地问:“尾衔,咱俩今晚究竟在哪儿歇脚?”
“回镇子不安全。”我说,“往苍风渡赶一段,中途再找地方歇脚吧。”
益野此地山高江阔,阡陌不相通,百姓散居如星子。我与秦三响摸黑赶路,山间夜雪栗烈,扑得我与它俱难睁开眼。
眼见着我又快冻死过去,眼前总算出现一座城。
那城起初很小,碎而暗的一粒,被淆在山风里吹向我,一时难辨真假。临到我们靠近点,它就由尘变为豆,豆大的城睡在山尽头。
此刻正子时,豆中无光亮。
再近些,城终于显现出城的轮廓。它落在深坳里,黢黑的建筑盘节,宛若巨树根,瞧着其实有些吊诡。
可惜夜实在深了,一路走来俱无人烟,我与秦三响都需要休息。
我们对视一眼,我行在前,带它共入此城中。
第2章 梦
断壁残垣覆着雪,我们拨开枯枝,小心翼翼朝前走。行走间风愈大,我抓着毛毡的手已经发紫,唇上应当也泛了白。
秦三响就随在我身后,城中爬满乱棘,森寒似白骨,好些断刺勾在狐狸身上,气得它甩尾舔毛一阵闹腾。
我拨了火折,回头帮它拨掉满身刺,说:“城是荒城,别再往前走了。”
在益野,这样的弃城不算少。从前山野多精怪,百姓不得不聚落而生,如今瞻州百寺婆罗庇佑,自然涌去许多人。
于是地荒而屋破,仅剩满地疮痕。
“那就近找地儿歇一晚,”秦三响说,“正好,扎得我浑身刺挠。”
我吹火烧了些荆棘,总算清扫出一条新路。这路愈行愈宽敞,尽头处门扉禁闭,覆满白霜。
我以尖刀撬开铺首,跨槛入了庙,抬眼而望,旋即心中一松。
是佛堂。
堂中插着几截断香,长明灯也残余一点光。我虽不信婆罗,却也未曾真正为其所伤,是以佛堂相比其他野神乱庙,好歹是安全的。
仰首细看,这殿中虽结满蛛网,可座上佛面容方圆、厚衣繁文,瞧着功德圆满念力高超,还真有几分慈悲像。
“就这里吧。”我说,“秦三响,扫扫蛛网,弄块干净点的地儿。”
秦三响应声而动,我也去院里砍了些枯木充作柴。火很快引着了,木屑爆得噼啪作响。
一团粘稠的热气浮起来,团聚在我们身旁。那热氲作了长夜的光,又烘得我眼梢血色重涨,在微微的浮汗里,我眯眼再度看向佛堂。
不知是错觉,还是近处篝火的较量,长明灯黯淡了些。
那尊佛像倒是悯然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