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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7)

作者:酒染山青 阅读记录

我随它爪子方向一同看去,就见佛堂与昨夜无异,那佛像也依然端坐。

许是此刻无月无火,晦暗夜色里,长明灯相较昨夜明亮许多。

秦三响随我一起迈入供堂中,更见红铜佛像通身洁净,铺着一层柔腻的火色。其首低垂而目半敛,慈悲眉眼,愈看愈可亲。

“佛又如何?”我说,“待到水尽粮绝,总不能困死庙中,迟早都得出去的。不知这里是否有吃喝、又能供你我撑多久,先分头找找,多为破局争取些时间。”

秦三响夜能视物,干脆利落地领命出去,刨着院子各角落。我也端起长明灯在佛堂内细细寻觅。可惜供台上早就空荡,犄角旮旯也覆满蛛网,旧拂尘扫过去,但见断椅驳墙、茅草尘灰。

我凝神片刻,转身看向那尊佛。

这些年里我遍走江川,晓得婆罗信众中有个传说。说是古时梵竺闹过灾荒,饿殍满地,易子相食。寺中大能不忍,便开庙门济世,允流民入寺中祈羹求食。无奈寺中存粮有限,终有告罄日。

于是人复食人,僧侣不杀生,而众生共杀僧。

大能不忍人间苦,亦不忍见寺中僧被食,无奈撞死持目佛[1]塑像前,佛轰然而塌。原本空荡的塑像内,竟然淌出了种子与食粮,一时流泻如河,乃至终结掉梵竺灾荒。流民喜极叩首,歌舞庆贺。

从那之后,婆罗信众大多随身携带粮种干食,投之入持目佛像塑下,以报福泽。

如今这庙中塑像捻指翻掌,其掌心朝外,有一竖眼半开半阖,正是持目佛。

瞧清后,我随即持灯弯腰,垂首打量供台下方。其下因台面过分低矮而显得幽暗,定睛细看,黑布隆冬的角落里攒着些东西,难瞧真切。

我屏息凝神,塌腰伏地前趴,抵入半身,伸手去够。

沿浮尘摸过去,先碰着了硕大佛身底座。

铜像冰凉,触手清润。挪移半寸,却又觉出粗粝来,像是驳痕。再摸再探,那驳痕就裂作了豁口,朝内卷曲,像是刀劈斧凿所致。

婆罗佛像俱是空的,这一樽也不例外,我指腹贴合裂口,顺边缘细细探入……嘶!

我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搓了搓指腹。

分明是干燥的。

可方才那东西是什么?它迅速撞向我指节,又凉又韧,还带点似有若无的微小起伏,像覆着一层细密的鳞。

是幻觉么。

迟滞间我盯着佛像一角,不知怎的,又想到昨日那处野神庙,庙里的神像也身覆鳞片——这樽持目佛的异样会不会与此有关?

我立刻拔高声音:“秦三响!”

赤狐蹿进堂内,抖落满身雪。

“帮个忙,”我站在供台一侧,示意它搭把爪,“把供台挪挪地儿。”

“你弄这个干什么?”秦三响嘟嘟囔囔,依旧照办了。

台是青铜台,一人一狐费了老大劲儿,好歹成功搬到一旁。秦三响累得尾巴乱扫,突然面色一凝,回过头去。

“这是什么?”

我手持长明灯走过去,俯首看去。

方才角落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却并非什么可供充饥的吃食。

而是断骨。

骨头胡乱堆叠,并无一丝血肉,骨殖大多莹白,似是刚死不久;可定睛细瞧,却又积满尘灰,像是已经放了好些年头。

秦三响嗷一声向后蹿上桌,我垂着眼向前拿起来,终于彻底看清了。

这些骨头全是手骨。

人的手骨。

指骨纤长,掌骨完整,就连切面都光洁,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霎那斩断,继而血肉迅速凋亡,唯余骨骼长存。

这佛堂曾经死过人么?为何要将许多人斩手,又为何将断骨大量堆积在此处?

持目佛……

持目佛掌人间秩序,净化天下罪恶。

那道底座上的凿痕又是什么?

我执灯探近再瞧,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凿痕密密麻麻,遍布持目佛佛像底座,或钝或锐、或浅或深,有些边缘已泛铜绿,有些却还很锋锐。但豁口里头无一例外,俱是空空荡荡。

鳞片也好,凉润也罢,像是霎那荒诞不羁的梦。

可我偏偏不信神佛。

我伸出手,探向其中一道豁口。

指腹触到断铜处,就在我将要施力、将要摁压之时。

“尾衔。”

我顿在原处,觉得这声音听着有些奇怪。

片刻后我回神,猛地看向秦三响:“你叫我?”

“我叫你干嘛?”它抱紧尾巴蜷在桌上,委屈道,“你把骨头放下再说话。”

不是秦三响,怎么会不是秦三响。

我低下头,瞧着那道裂缝,莫名小声嗫嚅了一句。

“尾衔。”

霎那间骨骼生寒,如遭雷劈——我终于明白它究竟奇怪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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