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157)
夜色渐浓,混沌遮月的乌云却没能挤出两滴雨,建福门的守卫烦闷讨论这怪异天气,忽闻远处马蹄声响,纷纷站直立在两侧拱手,带检查令牌后便予以放行了。
马车徒然右拐,停在一棵高耸庞大的槐树下,车厢内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低声询问车夫些事。
等了良久,似是有些不耐烦将要离去,忽闻远处悉窣的锦衣摩擦声,渐又静下心警惕等待。
“娘娘,人来了。”
车帘随之被人掀起,松风扶着赵婉竹,小心翼翼护她走下马车旁的木阶。
“许云冉,你竟敢让本宫等你!”赵婉竹轻抚发髻上的金步摇,仰起下巴斜睨她道,“倒是头一次见你邀我。”
“臣参见娘娘。”许云冉故作臣子姿态,礼数周全笑道。
赵婉竹环顾四周漆黑,不接她的话茬,蹙眉讥讽哼笑道:“还定了这么个漆黑的鬼地方,和你一般见不得人。”
“臣是不愿旁人看到娘娘丑态。”
“你说什么?”赵婉竹扬起手掌,眼角瞥见不远处城门守卫的瞬间,下意识三番五次张望四周,确定无人看见她的失态。
“说说吧,找我何事?”赵婉竹垂落双手,端庄搭在腹前交互握着,“莫不是走投无路,知道自己快死了,乞求我给你留个全尸?对了,开府待那袁氏如何?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好不容易寻得这么一个美人儿。”
许云冉淡漠浅笑,试探她道:“娘娘不知道么?太师义子,刘争昂被捕入狱了。”
赵婉竹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道:“是啊!听闻是你做的,许云冉,好好珍惜接下来的两日吧,你也只剩下这两日了。”
“娘娘难道不好奇,为何这刘争昂不姓赵,却是众多义子中最受太师宠爱的。”
这话顿时把赵婉竹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年少在府中确实见过这刘争昂几次,他似乎在很年幼时便已被赵文会收为义子了。
“你这话何意?”赵婉竹警惕环顾四周,死盯着她道。
“臣有所耳闻,刘争昂……”她故意拉长声调,享受着那双渐渐放大瞳孔中涌出的惧意,“是太师的偷生子,而且,仅有一个。”
“荒谬!”赵婉竹脱口而出反驳了她,可这怀疑的种子却直直落入心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根发芽。
她想起来了!刘争昂每每出现在赵府,皆是逢年佳节,又或是赵文会生辰之时,赵婉竹抿唇掩饰不安的情绪,缓缓掀开眼帘直视着许云冉,希望从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中窥探出一丝躲闪,可这希望却彻底落空了。
“娘娘家事,臣无意谈论,望娘娘保重,定要好生守住恩宠,登上那皇后宝座,让臣,敬仰。”许云冉淡笑拱手拜别,甩袖离去。
规规矩矩的礼仪让人挑不出毛病,赵婉竹却恍惚觉得这笑容瘆人,她不安咬唇思索着许云冉这番话,焦灼道:“松风!这是真的吗?”
松风摇头,狐疑道:“兴许是她为挑拨离间,欺骗您的……”
“不,不……”赵婉竹忽觉双腿瘫软,她扶稳车栏踏上木阶,如若真是赵文会在外养的亲儿子,真真完了!她无法设想,将来赵家的权力,连同辅佐李泽川的职责,会落到刘争昂手里。
待此事公之于众,刘争昂改姓入族谱,还有她和川儿的立身之地么?身处深宫,本就不便拉拢这一个个顽固老臣……她不敢想,她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得杀了他,唯有死人,才能让人感到安心。”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萧府上下皆点着灯,群臣来来往往踏入书房,与萧玉安商讨着为河东节度使接风洗尘最后事宜,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人,萧玉安才得以落座用早膳。
裴刹见他搅着碗里的红豆粥发呆,一下便猜到他这心病由来,便出声笑着打趣他道:“大人不是夜夜歇在周府,都说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大人怎还不与许姑娘和?”
裴刹倒吸口气,仿佛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他压低声音惊呼道:“大人,你不会是不行吧?”
萧玉安烦闷抬眸瞪他一眼,继续搅动碗中的红豆。
裴刹恍然点头,若有所思道:“您千万放心,待接完那河东节度使后,属下即刻去药房抓些好药材给您补上,定能叫您将心爱的姑娘治得服服帖帖!”
“滚!”萧玉安骤然抓起一个包子朝他丢去,裴刹嬉笑接住包子,三两下吃完,坏笑着匆忙跑了。
正午,许云冉临危受命,率领从三品及以下朝臣在丹凤门前等待。
河东节度使名唤马光洋,年六十,曾是一无名兵吏,成为赵文会门客受其提拔,四年前皇子叛乱,四皇子李修然被三皇子围困,无人敢强攻,马光洋却凭借雄壮身躯和一身蛮力,背着李修然从尸首中逃离,身中数十箭仍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