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引(4)
“站好,也莫哭,被你阿弟听到该闹笑话了。”邵明廷松手之际,微微倾身附在女娘耳侧低声叮嘱道。
话音一落,盖头底下的小脑袋轻轻点了几下,随后便没了动静。
将身旁的人儿安抚好,邵明廷转身向少年问道:“小舅子可是立马要动身?不若我此时烧饭,待你用过饭再赶路?”
闻言,芳枝也跟着附和道:“是啊阿弟,你中饭没吃,肚子肯定饿了,要不吃过饭再走。”
“不成不成,要是赶了饭,天就黑了!黑漆漆一片我识不清路,就算最后到了屋也
会被阿爷臭骂一顿的,幺姐你也知道咱阿爷的脾气,他向来对我不客气的……”姚芳林瞪大了眼,忙摇头拒绝着二人的好意。
芳枝一顿,忽然又觉他说得十分在理,想到自己这幺弟从小到大没少被阿爷打骂,有时还被骂得极冤枉,是她听了都得替他抱不平的程度。
“那好,幺姐就不留你了,阿弟你回罢,路上小心些。”芳枝点头,见自己脚边的另一双鞋还在,忙将捏在手里边儿的布袋递去,“夫君,你替我交给阿弟吧。”
“阿弟,这袋里还剩了些饼,你将就着路上吃些,总不至于肚子太饿着。”芳枝说道。
姚芳林接过邵明廷递来的布袋,牵着老牛掉头之际,转头看着身后的新人说道:“幺姐,你一定要跟幺姐夫好好过日子,要是幺姐夫待你不好,你只管回家就是!我和阿爷阿姊们都在家呢!”
“幺姐,幺姐夫,我走了——”
看不见少年离去的背影,芳枝只知那“哒哒”作响的蹄声隔她愈发远了。
直至四周彻底静下,迟来的悲伤忽地涌上心头,芳枝抽噎一下,顿时吟呜出声来,又像是在忍耐一般,断断续续的哭声从盖头底下溢了出来。
“哭出来便是,你阿弟已离去,无人笑话你。”
芳枝一听,想哭又觉得不好意思,捂着小脸抽抽嗒嗒道:“夫君你也在的……”
邵明廷一怔,随即回道:“夫妻之间本是一体,你如今已嫁我,我自然不会笑话你。”
你嫁不嫁我,我都不会笑话你,你正是小姑娘的年纪,悲欢喜乐是最藏不住的时候,既欢喜便笑,若难过便哭,这些皆是再平常不过的反应。
“呜呜——”
芳枝忍得难受,听完邵明廷的话直接不管了,一头猛扎,好巧不巧地扑倒在了男人的怀里,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邵明廷一怔,本意倒也不是要叫她如此随性地大声呜咽,只不过眼下阻止也于事无补了,一时无奈,心道:算了,她想这般哭法,且随她便是。
可胸膛处多出的东西叫他难以适应,正抬起手欲将人推开之际,却从哭声中听得了几分可怜之意,那举在半空的手忽然滞住,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随后,像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又似不含半分男女之情,邵明廷怔神间已然抬掌覆上了人儿的背脊,轻轻抚拍着为她顺气。
在这院中已逾越两次,邵明廷深知自己行为有异,不禁眉头微皱起来,随后又像是安抚好自己一般叹慰道:我已将她视作妹妹,妹妹哭泣之时,作为兄长,替她拍背顺气又怎了?
男人眸光清明,当即得出个结论来:本应如此。
对了,他也该试着哄哄人,叫她止了哭才是。
“莫哭了。”
邵明廷不曾哄过谁,话一出倒是显得极为生硬,默声思考片刻后说道:“今日是大喜日,你且哭一哭就是,哭多了便该伤眼了。再者,哭的泪都淌在了面颊上,画的红妆不免会被水迹晕染开,女子皆爱美,你也不愿自己面上一片污迹斑驳吧?”
话毕,怀中的声音似乎止了许多,邵明廷低头看去,只见那红巾一处浸染出了一片黑迹,知她哭得厉害,倒不知这盖头能被泪水浸湿到如此程度。
难不成女子当真是水做的?不过幸好如今泪人儿已止了哭意,她再哭下去,二人的新衣裳都得被泪淹了。
正庆幸之际,却听怀中突然轻飘飘冒出一句话来:“才不会呢。”
“什么不会?”邵明廷不知晓她这话的含义,随即反问道。
“不会晕妆的。”芳枝老实交代道,“隔壁家阿婶压根儿没替我上妆。”
这下反倒是让邵明廷不解了,心想:未曾听过哪家女子出嫁之日不上妆的,莫不是岳母已故,她那邻家阿婶受岳父之邀前去为她上妆,却丝毫不尽心为之?
许是想法太过狭隘,邵明廷不禁试问道:“是你自己不愿…还是那邻家阿婶故意怠慢,不为你上妆?”
“才不是,夫君你尽胡猜,不是阿婶怠慢,也不是我不愿意。”
闻言,邵明廷更不明所以了,问道:“既都不是,那你为何不上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