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以为我下了情蛊(104)
“夫人放宽心歇着。有公子这般关切体贴的郎君在身边,定能逢凶化吉的!”
青归玉只能点点头。
有这位公子在身边,化不化吉倒不好说,逢凶是一定会逢的。
老板娘终于转身离去。沈镌声立在门边,目光沉沉,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反手将门重新闩好。动作轻巧无声。
他手捧那瓷碗返回屋内,却丝毫没有递给青归玉的意思。
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随手撇置在旁边的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则走回榻边。
青归玉无声地叹了口气,忍着痛楚,费力地想要支起身子。
“药汤,”她招呼沈镌声,“端给我看一看,”
“我认得的,不碍事,”她摇摇头,迎上他的目光,补充道,“世上也不全是坏人。”
听她这样说,金声公子才转过头,目光冷淡地扫一眼那被弃置的瓷碗。碗里的药汤仍然在氤氲着些许热气。他低一低头,好像考量了一回,终于转过身,将那瓷碗递给她。
青归玉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带着微凉的指节。心里想着,这个人生性多疑,凉薄简直是渗入到骨子里。于是用鼻子闻过去。
“川芎,”她说,“茯神,”又叹一口气,“店家还是挺下了本钱的,明日多结给她些银钱吧。”
“这是什么,”青归玉仔细闻了一闻,“甘草……金银花?”
有些寒凉,又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息,幽幽地环绕著鼻腔。
——这气息,瞬间将她拽回了药王谷的夏日清晨。雨刚刚停下,药庐里弥漫着湿润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新采的草药、新捣的药泥以及药庐外忍冬藤的清香。那是她无比熟悉、也无比安心的味道。
每年药王谷的金银花开的时候,她总是非常高兴。
七年前那一回,尤其是这样。当时她刚刚筹画完毕了偷取暖玉针,和黄帝绝针最后一册秘籍的事情。
心情如谷中初晴的天空般敞亮。
她拎着一个比往常小些的药篓,直接推开了药庐的门。
那少年住了些时日,她已经习惯了,就不将他放在心上,有时进进出出,也不避他。
身带寒毒的少年仍然倚在榻上,黑发垂落在他的手指旁边。夏日清晨烟雾般的微光,绕过窗外忍冬和钩藤的叶片,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摇荡。
“青姑娘,”他安静地说,视线随着她移动。
安静得如同她药庐里一件过分漂亮的摆设。
青归玉仔细看看,觉得自己能把他救治到这种程度,还真是了不起。
“好看么,”少女得意洋洋地从药篓里头,拈起一支黄白两朵倚侧的小花,
“这是我养在门外的忍冬藤,开出的花,”她说,“今年药王谷雨水多,开得晚点,眼看入了夏,总算是开了。”
青归玉拿手指将那花朵比了一下,有些遗憾,“花朵比往年小些,”一时语声又欢快起来,“不过不碍什么事。”
她拿起那花,若有所思,
“忍冬开花,就是金银花,”她与他解释,“一支黄白双花共生,金银两色,才叫金银花。”
“今年收得可多了,”她补充道,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可惜这药性微甘大寒,你用不上,”
想了一想,突然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指了指这少年,
“有些像你。”
少年倚在榻上,仰头看着她,冰翳蒙蒙的眼睛里,目光追随着她花朵下的手指。
于是青归玉挑起白色的一支,在少年的鬓边虚虚比划了一下。
但他久病,面容苍白得过分,这花朵的素白映衬下,反而显得少年那张过于精致的脸,透出一种孤苦的凄清。
这可有点不吉利了。青归玉心里难过,怕他又想得太多,顺手将那朵白花丢在一边。
又飞快地换过那朵金色的,小心翼翼,插在少年垂落的黑发之间。
左右看了一看。
“……还是金色好看!”
她心情重新雀跃起来,支起下巴,冲他露出一个灿灿的笑容,
“金色更衬你些,显得……唔,贵气?”
"嗯。"少年垂着头,安静地任由她摆弄。
青归玉转过身去拉过药篓。在她旁边,少年伸出苍白的手指,捡起她刚刚丢弃在榻边的那朵白色小花,轻轻笼在掌心,指尖安抚似的拂过花瓣。
他似乎是笑了一笑,又好像没有。脸上终于浅浅地浮起些红晕般的血色。
停顿了片时,到了最后,只是轻轻地说。
“青姑娘觉得好看,那就很好。”
青归玉满意地点点头,绕到他身后,将他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拢了拢,又仔细地在那束起的发间点缀上几朵新鲜摘下的金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