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以为我下了情蛊(182)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血腥酷烈的一幕骇住了。众人满拟是来赴一场赔罪宴,看一出风月笑谈。
谁曾想,居然是来观一场精心布置的,对天机阁叛徒的公开杀戮。
满座目光,却都从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移到了眼缚青绸,静立于血泊之中的青年身上。
震惊,恐惧,疑惑,探究……种种情绪交织,几乎挤满空气。
青归玉也愣住了,心里想的,和众人一般无二。
真正的沈镌声……早就死了?
那眼前这个,算无遗策、杀伐决断的天机阁主,又是谁?
但又有所不同。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那个玄色的背影,看着他玄衣上流转的暗纹,看着他发间垂落的金丝,一时之间,竟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在药庐里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个在巷弄里,抱着她哭泣,说自己害怕的人。
那个在她面前,会脸红,会窘迫,会使尽浑身解数,千娇百媚般争宠的“宠妃娘娘”。
不过是他披在身上,一件又一件,用来引诱她、束缚她的,华美又脆弱的外衣。
此刻,他将外衣褪下,露出的,是淬着剧毒与寒冰的错金利刃。
冷静,酷烈,甚至堪称美丽地,了结了一条人命。
再将一桩足以颠覆武林的惊天秘密,用最残酷的方式,诛杀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匀沣与孟子柳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是医者,何曾见过这般筹谋精密,手段酷烈的杀戮。
青归玉看着眼前这个男子。
仍旧是玄衣金线,风姿如玉。
这人覆着她的衣带,说着最温柔的情话,做着最残忍的事。
他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堪都剖解给她看,却又在转瞬之间,冷漠地,将棋子一一移开。
就在这时,这金声公子,忽然仰头,
他没有去理会那具尸体,也没有去在意满堂惊惧的目光。
金丝游荡,这玄衣的青年,在亲手制造了这场血腥之后,身躯晃了一晃。
随后,他极其缓慢地,满载着惶恐的姿态,转过身来。
那双被青绸覆住的眼睛,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侧着,像是在努力地倾听辨认。
他似乎屏住了呼吸。嘴唇动了动,只是吐出点声音,却又带着足以将人心都撕裂的,沉重的不安与恐惧。
“青姑娘……”
他试探着,向前踏了一步。
伸出缠绕着金丝,刚刚才绞杀过人命的手。恍若寻找什么可以依傍的东西。
他没有找到她。
那份恐慌便愈发浓重。
“青姑娘……”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满溢的急迫。
他朝着她的方向,又跌撞着,往前走了半步。脚下,恰恰踩在了那片温热粘稠的血泊里。
“……你还在么?”
他像是怕得不到回答,又像是怕听到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这覆着重重衣冠与华彩,却依旧显得过分苍白的青年,匆忙地左右看视。
嘴唇剧烈地颤抖,那条青色的绸带之下,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拼命地想要涌出来。
“你……”
他低下头,双手扼上喉咙,像是奋力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般的呜咽。
“……走了么?”
第87章血的气味浓得发腥,沉甸甸地糊上口鼻,压得人喘不过气。狻猊那具被金丝钉穿后,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就伏在几步开外,血泊还在缓慢粘稠地向外蔓延。
不愧是天机谋主。
算得真准。
她确实想要溜走的。
可这算什么事?他天机阁自己清理门户,将吞云楼设成杀局,血流了一地,尸体还钉在旁边。
她青归玉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看他杀人的。如今饭没吃成,热闹倒是看足了,这满地狼藉,她一个外人,往哪里走?
养不熟的毒蛇。拆了家,咬死了人,回头却拿一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看你,问你是不是不要它了。
可又为什么没走呢。
大略是因为这神色实在太惨,形势实在是太险恶,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些东西。
实在是佩服极了他,方才那个动如雷霆,当着天下人
的面,设局、围杀、诛心、灭口,暴烈立威,缜密周详的金声公子,又被他干净利落地收了回去。
天机百变,这人的变数,比渝州城全城的戏班子加起来还要快。
满堂宾客还惊魂未定,此刻都像被点了穴道,人人自危,不敢出声,只拿一双双眼睛,静静瞧着。
青归玉在心里叹了可能是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
“我没走。”她实在是讨厌这个状况,便开了口,将手里的竹笛抖一抖。
声音在四面寂然的堂中,显得明白又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