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奁尘满(166)
云合走进来,给她拿了套家常裙子,背对着将裙子挂在衣施上时,顺嘴问了句小姐怎么没和夫人一起回来。
薛明英趴在浴桶边,懒洋洋道:“母亲明日再回。我这几日有事要办,并非住在汇文巷。”
云合当即想起那天闯进来的陛下,还有之前看见的,小姐身上的掌印红痕,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现在事已经办完了。”
薛明英朝她笑笑,整个人又成了那人没来之前的模样,轻松舒怀。
这等模样,一直维持到了晚间。
等她坐在扶手椅上,看见桌案上的诗集,翻开后有张纸片掉了出来,明晃晃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仿佛那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在她耳畔咬牙切齿,说他绝不会让她如愿。
薛明英被震住了。
又深深吸了口气吐出,觉得总会有那时候的。
当初她也认为,从齐国公府到东宫的路,哪怕走一辈子都不会累,如今呢?
上京隔着江南千里,他总有厌烦一日。
她不急。
第89章 两年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薛明英醒来,见自己正蜷着手脚在美人榻上,盖了张团花纹毯。
下意识地,手向腰间摸了摸,见空荡荡一片,方才松了口气。
昨晚上,她入了床帐里头,明明已经想清楚了,躺下后却怎么都不能安心。那人写下的字在眼前晃悠,腰间仿佛也还搭着只大掌,占住了便没有松开的意思。
挪到了短窄的美人榻上,身后没法再睡下个人后,才真正说服自己那人已然离开,这才缓缓睡去。
而到这时,他定然登上楼船,回京去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马车的动静,又听见母亲的声音,薛明英眼中有些发热,急忙迎了出去。
薛玉柔命侍女们从马车搬下不少东西,转头看见自家娘子匆匆赶来身边,连鞋履都没穿好,眼里满是雏鸟般的依恋,不由笑道:“娘平时不也是呆个三四日就回来了,怎么这次眼还红了?”
她将人搂住了,往屋里带,略带不满说着早上凉,穿这么单薄就跑出屋子来伤身,以后得多注意着些。
薛明英低低地应了,又着急问起母亲身子的事。
侍女们送来了热汤,薛玉柔拧了热巾子给她擦脸擦手,含笑道:“老样子,差不到哪里去,还是照着那些药膳方子吃,等吃到年下,许就根基巩固了。”
薛明英舒缓了脸色,道那就好。
母亲身子本就不怎么好,再加上那场大火里受了惊吓,添了体虚心弱的毛病,还是多亏了时大夫,才没酿成大病。
想到时大夫那个医馆,她顿了顿,问道:“那母亲还去医馆里头帮忙吗?会不会太操劳?”
“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薛玉柔洗着手,带着水雾的热汤间,隐隐地散发出一股草药清香,不仅旁人闻着沁人心脾,她自己也觉得舒心,“阿英,我问过时大夫了,他说不妨事。若是整日什么也不做,或许还会闲出病来。我这样每日去医馆里帮些小忙,倒好。”
“娘不觉得辛苦就好。”
“不知怎的,我做起医馆里的事,顺手极了,常觉得若是早个十来年,或许也能和时大夫一样,当个救病治人的大夫……罢了,过去就过去了,眼下这般我早已心满意足。再说还有秦妈妈跟着,那宅子里的容安倒是也热心,时大夫颇为照顾我,阿英不必担心。”
从母亲口中频频听见时大夫,薛明英不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你在家可好?没出什么事罢?”薛玉柔想起来还没问她,提了一嘴。
“没。娘赶着回来,我也才起,刚好去厅上吃早膳,吃完我还得去外头走走,这几日在家里闷得慌。”
薛明英遮掩了过去,没让她看出异样。
“好,我先过去,你换好了衣裙就过来,时大夫还教了我几副清凉药饮,你喜吃凉的,倒可以试试,添上荔枝看味道如何。若能吃得惯,比那些用冰生凿出来的好。我赶紧吩咐下去,用锅子熬起来,午后你尝尝。”
薛明英点点头。
看着母亲走出去的背影,隐隐雀跃宛如少女般,她不知为何怅然若失,既为母亲高兴,自己心里又觉得难过。
……
两年后,小暑。
钱塘乡间一处书院内,传出朗朗书声。
“鸣凤在竹。”
“鸣凤在竹!”
“白驹食场。”
“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
“化被草木!”
“赖及万方。”
“赖及万方!”①“……”
“……”
女子领读之声,带着那稚气的孩童声音,像是从山中流滚而出的两股清泉,将暑气都消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