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奁尘满(2)
每到夏天,她就想去到湖里,取那一捧莲子,再冰镇好了,开开心心地送到东宫去。
人人都说那位殿下是个冷性之人,捂不热的石头,她受了冷待却甘之如饴,只觉得他的好无人能知。
开始时私底下有人传她攀附,后来又说她厚颜无耻,接二连三的拒绝全然视而不见,简直有辱门楣。
说到有辱门楣,薛明英忍不住笑了出来,背上一颤一颤的,连带着手臂也在抖,擦都不好擦了。
云合不得不停下来,问道:“小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哎,你刚才说什么霍家人来了,还在宫里用了饭,是怎么回事?”薛明英扭过头,将笑出泪花的眼角一抹,下巴枕着手臂,慢悠悠地看向她。
“方才我在上房,国公回来了,和夫人说起霍氏家主从河东到了上京,成为陛下的座上宾了。还让夫人和小姐说一声,这段时日多些警惕。夫人见我在,却没让我出去,我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原来是河东霍氏呀……”薛明英感慨了这么一句,又将头扭了回去,长发披散在两颊,她的神色叫人看不清。
好巧,那位太子殿下已经过世的母后也姓霍,说来本就是同族之人。
更巧的是,她两个月前曾从那位殿下口中得知,霍氏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那位殿下去河东暂住时有过数面之缘。
若单是这样,还没什么,那位殿下却亲口承认,他有意于霍氏女。
这个有意的分量,薛明英不知道到底几斤几两,但她数年如一日地围在那位殿下身边,也只不过得了一句“做事须知轻重”。
不是责骂胜似责骂,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野蛮地冲到了他面前,求他伸出贵手,救她一命。
也许对那位殿下来说,有意,就是最重的分量了。
“小姐怎么了?”云合本在用干净的巾子替她擦着背,转到侧面时发现她卷翘的长睫处似是凝了颗泪,愣住了,轻声问了一句。
“这里的水太热,太热了!”薛明英打了下水面,好像很生气,水花溅到她的脸上,淋湿了。
她眨眨眼,又高兴地笑起来,“下午还要去东宫,帮我拿那件新裁的长裙罢!”
她总要去见见那位霍氏女长什么样子的。
她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不能被这区区困难打倒!
豪言壮语放得容易,真到了东宫时,她却徘徊再三,几次试图伸出脚步,却还是未曾踏上台阶。
东宫的管事容安与她素来相熟,笑呵呵的圆脸迎了来,站在台阶尽头招呼道:“薛娘子,怎么不进去?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再者,您手里的那盘莲子,要是再不拿几块冰围着,只怕要不新鲜了。”
薛明英本来还要再犹豫几步的,听他这么一说,头一抬,支使起他道:“对,给我找几块冰来!多谢了!”
说着,她昂首挺胸进了东宫,浑然个女主人般。
再怎么说,她在这东宫不是白呆,认识了这么多人,总比那位霍家小姐来得熟。
她给自己打着劲儿,坐在了容安替她安排好的位子上,离门口不远,只要有人进来便能看见。
她的计划是,见了太子殿下之后,看他能否带她去见那位霍家娘子。若殿下肯,那就没话说,中意归中意,也许殿下并没有让霍家人当太子妃的意思。若殿下不肯,就有的说道了,许是护着的意思,怕她不知轻重,哪里冒犯了人家。
薛明英前前后后想了不少,越想,越是蒙上一层阴霾,她甚至想到自小赌运不佳,凡是两可之间的事,最后总是落向最差的那个结果。
可是……就这样知难而退吗?
她趴在桌子上,用指尖戳了戳沁水珠子的青盘外壁,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意钻入,她时而坚定、时而动摇,直到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位殿下的脸,他如神祇般降临,只须一个颔首示意,便救她于水火之间……
不,不对,向她走来的这个殿下怎么老成了些!
薛明英忽然一个激灵坐正了,脸上趴睡的红印未消,直直地看着进来的那个人。
——那两个人。
年轻俊美的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长裙娘子,那娘子娥眉淡扫,一股浑然天成的韵致,紧跟在储君身后,谦恭柔顺得无可挑剔。
薛明英站了起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发现自己虽也穿着长裙,那披帛却早已滑下了臂弯,堆在脚边,无可挽回地委着一团。
她又发觉自己的头发好像松了,以这位太子殿下的眼光来评判,八九不离十是不端庄的。
“殿下回来了?”薛明英先将这些抛之脑后,秉着近水楼台的精神,主动上前打起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