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奁尘满(85)
他深知这番话多少有些对不住眼前这个孩子,可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杆秤,这辈子连他自己都排在夫人之后,谁也越不过夫人去。
薛明英垂下眼睫,也知道此时此刻惹怒他不是件好事,将母亲的手掖进被里,从床沿站起来,出了房门。
容安已在上房外等了小一会儿,不知怎的,今日格外着急,急得浑身出汗,用袖子在头上抹了把。见她终于出来了,忙笑迎上前道:“薛娘子请罢!车在门口呢,就等着您登车了!”
薛明英没应他。
容安不仅没有半分恼怒,想起昨天夜里主子急召了礼部侍郎入宫,要人在登基大典里头添几道仪式,对她越发恭敬起来,一口一个奴婢自称着,笑得讨好。
俨然将她当成了另外个主子。
临登车前,薛明英发现这次来的马车和前几次些许不同,车身上刻纹繁复,连车辕也覆了彩漆鎏金,看着便有股威严之气,叫人望而却步。
薛明英顿了顿,容安笑着催了她一声,她这才紧抿着双唇,一步步踏了上去。
等她推开车门,正低了身想进去里头,浑身寒毛突然竖了起来,顿觉不对。
一展眼,车厢里头正正坐着一人,拿着本不知什么书在看,难得的散漫,却又矜贵天成。
见她愣在车门那里一动不动,李珣唇角微勾,随意指了指侧边座位,“坐。”
薛明英敛眉低眸,遵命坐在了他指定的位子上,两膝相并,面无表情。
李珣放下书,打量了她几眼,又拿起了书看。
行到中途之时,他见她靠在车厢上,呆呆地望着车窗,倒有几分从前稚气模样,会追着他问些无聊的问题。
比如他看的什么书。
或是他喜欢谁的画。
当他跟她说自己很忙时,她便会露出呆呆的样子,无措地望着他,问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让她给自己倒杯茶来。
这时她便会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纠着道:“是我不好,让殿下分心了。”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她太过自大,让他分心,她还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现在看来,有些话说得或许过早,有她坐在一旁,他拿了兵书在手,往日对排兵布阵尚还算有些兴致,眼下却频频分神,落到她身上去。
比起从前,她倒是真长大了些,不似从前像个孩子,真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是大家闺秀,有些位子自然就担得起了。
李珣心下转过几念,从书里抬头,正眼看了眼她,隐含了笑意吩咐道,“给孤王倒杯茶。”
薛明英心里闷着口气,脑中有过发作的念头,终究还是忍了下来,默默倒了杯给他,当的一声放在他身侧的黑檀木几上,没说话。
李珣抿了一口,看着她道:“滋味不错。”
她倒是什么都做得好。
马车停稳后,薛明英迫不及待想下车离开,却被人拦了拦,留在了马车上。
等他下去后,她才从车里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大片开阔的草场,一时不察,愣在了原地。
因是冬日,草苗稀疏,绿意还未从土里萌发,看过去光秃秃的,有股荒意。
但那一排望不见头的良马被人牵着,许有百来匹,仰头嘶鸣长啸,热闹得不像话,仿佛正亲临一个赛马之会。
谁也想不到,这般大的阵势,会是只为一人择马。
“孤王听说你喜欢上了马术,是吗?”李珣在车旁等着她,见她提裙而下,朝她伸出手。
薛明英将视线放在马场里头,看了一整圈,余光见他将手背在了身后,才仰头看向他道:“太子殿下不是说用膳,为何来这里?”
他救了她母亲,好意带她来马场挑马,她闷气生得倒足。
气什么?
他不是说了不治她罪?
还是在他面前就不会笑了。
“明知故问。”
他甩下一句,走在了前头,将薛明英丢在身后。
薛明英见他走远,看着他背影,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她喜欢马术,抑或不喜,实在与他不相干。
容安见势头不对,赶忙劝道:“薛娘子,这些马都是从原州、灵州还有西域进贡而来,良种宝驹,堪为战马。您去里头看看就知道了。可别逆着殿下来。”
他催着人跟在主子身后,进了马场里。
李珣在前面走着,薛明英在身后跟,他不说话,她更是不打算开口。
可是容安一直朝她打着眼色,让她不要意气用事,又暗指这些马都是为她准备的,让她别辜负了殿下这番好意。
薛明英走得也有些累了,想着既然是要她挑马,挑就挑罢,反正她不在乎是哪一匹,要的是从这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