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是少年人，却依旧满心热忱，爱着心爱之人。

许是谢爻太执拗，又或是觉得自己与谢爻纠葛一生，在生命的尽头也该做个了断了，苏允缓缓转过头，她那饱经沧桑的面庞显得格外平静，目光落在谢归远身上，“谢归远，我确实曾对你心生怨念，但远未到恨的程度，你曾多次救我于危难，给予我和女儿优渥的生活。我不恨于我有恩之人，我所恨的是这个世道，相反，我还要感激你这些年的庇护。”

当然，我也不会爱你……一辈子都没有……

苏允的话语真诚而坦率，谢爻静静凝视着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发现苏允神色与往昔并无二致，依旧是那般淡然，明白，苏允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谢爻也深知，苏允对他的情感仅仅停留在感激，再无其他。

尽管如此，他心中仍有一丝期待，很想再问一句：阿允，你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是一瞬？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深知，即便问出口，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阿允不恨他，已是他所能奢望的最大底线，又怎能奢求她会爱上自己呢？

曾经的他，年少轻狂，坚信总有一天，苏允会被他的真情所打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屡屡碰壁，心中的那份自信也逐渐被消磨殆尽。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想，即便无法得到她的心，能拥有她的人也好。

再后来，他们有了阿鸾，他又心生贪念，他想要苏允的人，也想要苏允的心，他努力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得到……

谢爻眼眸黯淡，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而此时，苏允已经转过头去，望着女人花白的头发，谢爻声音喑哑，“阿允，我是真心爱慕你，若是能有来世，你们相遇之时，我未婚，你未嫁，你可愿与我再续前缘？”

问这个问题时，谢爻心里异常紧张，像是面对什么重大裁决般。

苏允闻言，头也不回，淡淡道:“看缘分吧。”

看缘分吧。

不拒绝，也不答应，其实已是委婉的拒绝。

后世之事，谁又怎可知晓呢？

谢爻心头空了空，无尽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的一生，可谓是功成名就，儿孙绕膝，然在这看似圆满的人生背后，却隐藏着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从未与爱妻真正同心。

至死，都未能实现这一心愿，或许，这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谢爻微微挪动身躯，颤抖着抬起手，抱住身前之人，他目光中透出绝望与坚定，欲要将眼前人融入自己的灵魂，哪怕是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他都要与她相依相伴。

来生之事难料，但在今生，直至生命的尽头，苏允始终是他的妻，是他的挚爱。

呼吸渐渐微弱，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苏允知道，时候到了。

她苍老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像是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却又在某一刻，被柔和的白光点点刺破。

视线重新凝聚时，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寂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滞。

苏允迷茫地看着白茫茫的世界，这里除了她没有任何东西。

“小允。”

一道声音缥缈响起，空远得像是从遥远的岁月尽头传来，又像是近在耳畔的呢喃。

苏允怔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尖发颤，是她无数次梦中听见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目光所及之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年轻的父亲，西装笔挺，眉眼温柔；母亲身着新中式旗袍，站在父亲身旁，唇角含笑，朝她伸出手。

“小允，回家了……”

刹那间，泪水决堤。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想喊，想叫，想扑进他们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最终，她只是颤抖着嘴唇，哽咽着喊出那声久违的——

“爸爸……妈妈……”

她踉跄着向前奔去，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垂暮老人，而像是回到了儿时，跌跌撞撞却满心欢喜地扑向父母的怀抱。

他们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温暖得像是从未离开过。

苏允紧紧抱住他们，眼泪浸湿了衣襟。

她终于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苏允终其一生所求，无非是魂回归故土，回父母身边，感谢苍天，她终是如愿。

牵着父母的手，三人向着远方走去，去哪儿，苏允并不知晓，但是在父母身旁，那就是家之所在。

爸爸妈妈，小允下辈子还做你们的孩子。

……

“阿允！！！”

谢府半夜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悲恸哭声，惊动了隔壁谢钟情等人，她开始披衣起身，直奔清风苑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