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憔悴苍老疯疯癫癫的女子,就是当年爽朗爱笑的吴伯母。
檀汐心酸难耐,悄然离开。
周时雍的居处在后院,正中两间屋子和东厢房都亮着灯,檀汐第一次来,没有贸然上前敲门,隐身在屋脊暗影里,轻轻吹了一声竹哨。
片刻之后,从东厢房里疾步走出一位男子,廊下有灯,檀汐定睛一看,他并非周时雍,立刻屏住呼吸,隐在暗处按兵不动。
男子抬头警觉地四处张望,这时,正屋西侧房门打开,周时雍披着大氅出现在房门口,低声道:“阿慎,自己人。”
原来是他。吴清芳有个侄儿吴慎,从小就养在周家,和周时雍一起长大。檀汐从屋脊上翩然落下,抬步跨上台阶。
周时雍拢着大氅道:“郦娘子,这是我表弟吴慎,不是外人。”言外之意,不必伪装防备。
于是檀汐取下脸上的蒙面黑纱,对吴慎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吴慎吃惊地看着她,冲口而出道:“郦娘子好面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时候当然见过,檀汐先是担心他认出自己,转念一想,她和吴慎本就见面不多,十年不见,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周时雍仿若未闻,只是扫了一眼檀汐,对吴慎道:“我和郦娘子有要事要谈,你守在外面。”
檀汐跟着他进了房间,只见屏风后隐隐飘出一股股白雾,旁边角凳上置放有皂角干巾和一沓衣服。
周时雍虽紧裹着大氅,但是领口处却露出一片裸露的肌肤,不见内衣的衣领,显然他正在净房沐浴,洗到一半听到竹哨声,裹着大氅出来。
来的真不是时候,檀汐有点尴尬,眼神不知落向何处才好。周时雍微带窘色地指了指椅子,“请郦娘子稍候,我进去换下衣裳。”
檀汐垂着眼皮道:“请大人先沐浴吧,否则等我说完,水都要凉了。”
“不必,以前在军中,用凉水沐浴也是常事。”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周大人若是受了风寒,鼻子嗅不出气味,云娘的功夫便白费了。我既然来了,也不急一时。请周大人自便,我先去外面等候。”檀汐说罢也不管周时雍的反应,推门而出。
吴慎正站在廊檐下,回头见到她,不由一怔,“这么快就说完了?”
“没有,等会儿再谈。”檀汐双手抱臂,站在灯下。
吴慎悄悄打量着她。
檀汐看着庭中的几株花木残影,虽未侧目,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索性扭头问道:“吴公子说我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我?”
吴慎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表哥的书房里藏有一幅画。画上的女郎,和郦娘子长的极像。”
檀汐一怔,下意识问:“是谁?”
“不知道。”吴慎信口道:“或许是他心上人吧。”
心上人和自己长的一样?檀汐不觉尴尬,只觉蹊跷,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到底是吴慎看错了?还是画中人当真和自己一样?
第8章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周时雍衣衫整洁地打开房门,请了檀汐去隔壁书房叙话。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来自桌上的狻猊香炉,檀汐飞快扫了一眼室内,尤其是书案后的画桶,内里空空如也。
“郦娘子请坐。”周时雍走到书案后,挽起袖子开始研墨。放在他手边的那一盏灯,比寻常的灯盏高挑,投出的光线似乎更为温柔。
新换的衣袍洁净柔顺,低垂的眉眼不见锋芒,英朗少年长成温润君子,十年光景仿若弹指一刹而已。
檀汐直截了当地问起画像的事情,“方才吴慎说周大人书房内藏有一幅画像,画中人与我十分相像,可有此事?”
檀汐以为他会避而不答,没想到周时雍坦然承认,“是有这么一副画像。”
檀汐追问道:“不知画中人是谁?”
周时雍手下未停,漆黑的剑眉微微一跳,抬眸看了看她,“画中人应当就是你。”
檀汐心里咯噔一下,“周大人能否告知这幅画是否与我有关?”
“是江湖上的一位朋友,托人将画像辗转送到我这里,想让我利用五间司的便利,在上京帮忙找一个人。”
檀汐瞬间便想到找她的人,一定是她师父萧令姿。因为萧令姿知道她偷跑出来,必定会到上京找完颜冽报仇,所以托人在上京寻她,没想到竟会托到了周时雍这里,真不可思议。
人生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重逢,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棘手麻烦。
檀汐不动声色地问道:“托人的朋友,可曾告知周大人,画中人的姓名。”
她当下最为关心的就是,周时雍是否已经知道她就是檀汐。
周时雍打量着她,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