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来茶叶和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在解雨臣对面坐下，开始烧水、温杯、沏茶。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茶道之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老板这店，倒是清雅。”解雨臣打量着四周，语气闲聊般开口，“生意可还过得去？”

“勉强糊口罢了。”张云平垂着眼，将沸水冲入茶壶，茶叶舒展，清香弥漫，“如今看书的人少了，也就是做些老街坊的生意，代写些书信，帮衬些孤老，谈不上什么生意。”

她将斟好的第一杯茶双手奉到解雨臣面前，姿态谦和：“先生试试这茶，朋友送的明前龙井，还过得去。”

解雨臣含笑接过，指尖与杯壁接触，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轻轻嗅了嗅茶香，赞道：“好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张云平的手指、手腕以及她倒茶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先生冒雨而来，是路过还是？”张云平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状似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算是路过吧。”解雨臣笑了笑，抿了一口茶，姿态优雅，“听闻这边新开了家有趣的书店，老板心善，便想着来看看。果然…名不虚传。”他话语温和，却字字似乎都别有深意。

张云平脸上露出一丝被夸赞后的赧然，微微低头：“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尽点微薄之力，谈不上什么。”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天气谈到茶叶，再从茶叶谈到杭州的风景古迹，言语间滴水不漏，气氛看似融洽温和。

然而，在这温和的表象之下，试探与防备无声地进行着。

解雨臣的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实则都在subtly地勾勒着张云平如今的处境、心态和人际关系网。而张云平的回答则始终保持着那种经历过创伤后寻求安稳、偏安一隅的基调，谨慎而低调，偶尔流露出对未来的些许迷茫，将一个失去依靠、努力维持生计的普通女子形象塑造得无懈可击。

期间，解雨臣的手指曾几次看似无意地拂过桌面上的一些细微纹路，或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其衣领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布料纹理融为一体的金属纽扣，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异样光泽。

张云平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烹茶、续水，偶尔因为窗外雨声加大而略显担忧地望一眼门口。

茶过三巡，解雨臣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雨似乎小了些，不便再多打扰了。多谢老板的茶，很暖。”

“先生客气了。”张云平起身相送。

解雨臣走到门口，撑开伞，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老板这里既然收些老物件，我那边倒是有些闲置的旧书字画，放着也是蒙尘，改日得空，或许可以送来请老板看看，若能换几个钱，也算物尽其用。”

“那自然是好的，先谢过先生了。”张云平微微躬身。

解雨臣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最深处的本质。然后，他转身步入了渐渐转小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石巷的尽头。

张云平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脸上的温顺和拘谨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然。

她关上门，回到茶桌旁，目光落在解雨臣用过的那只白瓷茶杯上。杯中还剩着些许残茶，水温未凉。

她知道，解雨臣今夜前来，绝不仅仅是避雨和闲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一次精密的试探和评估。而那看似好意的“赠送旧物”，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和目的。

雨夜的来访者，总像是被雨水带来了某种潮湿而难以捉摸的意图，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每一步都可能暗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和深沉的心机。

第116章 张家余波

解雨臣雨夜探访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听雨阁”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书卷气的宁静。张云平每日依旧坐在柜台后，翻看县志，接待零星顾客，或是为附近的老人代写书信，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仿佛那夜的试探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然而，她心底清楚，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张海客在长白山失手被擒（虽然后来大概率还是被张家救走了），青铜门被迫关闭，张家千年来的图谋受挫，这笔账，绝不会轻易算完。他们或许暂时被其他事务牵制，或许在重新评估她的威胁，但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那些盘踞千年、根系庞大的古老家族，其报复心和韧性，远超常人想象。

最先到来的骚扰，subtle却令人不胜其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