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从茶叶的品质、最近的天气，渐渐转向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闲事。气氛融洽得如同老友重逢，但在这份融洽之下，却潜藏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试探。

解雨臣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叶，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林静身上，语气轻松地问道：“林总最近生意似乎不错？听说‘远景咨询’接连拿下了几个与文化地产相关的大单，真是恭喜了。”

林静端起茶盏，指尖温润，闻言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而疏离：“解总消息灵通。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比得上解家底蕴深厚，产业遍布全国。”

“说起来倒是很有趣，”解雨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我前段时间偶然看到一份某市多年前的优秀作文选集，里面有一篇一等奖作品，作者署名恰好是‘林静’。题目是《我的爸爸》，写得情真意切，文采斐然。”

林静执壶为自己续了杯茶，热气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声音依旧平稳：“哦？还有这种事？解总真是有心了，连我小学时的不成熟练笔都翻得出来。”

“更让我觉得巧合的是，”解雨臣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那篇作文里描写的父亲形象——一位常年在外奔波、学识渊博、性格沉默却对家人有着深沉关爱的考古工作者——其诸多特征，与我认识的某位故人，倒是颇为吻合。”他虽未直言，但所指无疑是张海客。

林静轻轻搅动着盏中的茶汤，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她抬起头，看向解雨臣，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解总的想象力的确丰富。不过，天下父亲关爱子女的心情大抵相似，仅凭一篇小学生作文就产生这样的联想，是不是有些…过于牵强了？”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解雨臣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朗：“说得对，或许真是我多想了吧。”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补充道，“不过，还有一件更有趣的小事。我顺带查了一下，那位真正获得一等奖的小作者‘林静’，在获奖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右手手腕骨折，打了近三个月的石膏。据说，那段时间她所有的作业和考试，都是用左手勉强完成的，字迹歪歪扭扭，绝不可能写出那般工整漂亮的获奖作文。”

他的话音落下，茶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芭蕉的沙沙声，以及香案上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解雨臣的目光，与林静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缓缓落下，聚焦在了林静此刻正在轻轻搅动茶汤的——那只稳定、灵活、正握着茶杯的右手之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林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甚至连搅动茶汤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她缓缓抬起眼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直视着解雨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无端质疑后的无奈：“解总今天邀我来，原来不是为了品茶，而是来做侦探的？仅凭一些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就对一个商业伙伴的过往如此刨根问底，这似乎…并非待客之道吧？”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更何况，小时候谁没有个模仿别人字迹、替写作业被老师发现请家长的时候呢？因为调皮而被惩罚，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罪过吧？解总莫非连这种小事也要纳入您的评估报告？”

她的反击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对方尖锐的指证，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暗示解雨臣的调查是一种失礼且多余的行为。

解雨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欣赏与更深沉的探究。他并没有指望能凭这点发现就让她承认什么，今天的试探，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和界限划分。

“林总说的是，”他从善如流地端起茶壶，为她重新斟满茶杯，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是解某唐突了。聊点开心的吧，听说林总对苏绣很有研究？我最近刚好得了一幅不错的双面绣屏风…”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窗外的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敲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的声响。室内的两人依旧相对而坐，言笑晏晏，聊着风雅的艺术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午后时光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那落在右手上的目光，那关于作文与骨折的追问，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散去，但石子已然沉底，预示着湖底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