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82)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和哽咽。手电光柱无力地扫过地面,照亮了一张张写满恐惧、疲惫和绝望的面孔,以及…散落各处的、残缺不全的躯体。
又一场遭遇战,代价惨重得令人窒息。
阿宁强撑着站起身,她的手臂也被尸蟞王的利齿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不断渗出。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开始嘶哑地指挥还能行动的人清点伤亡,处理伤口。
“还能动的!帮忙检查伤员!快!”
幸存者们麻木地行动起来,在狼藉中寻找着生命的迹象。但很快,希望便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约翰逊…不行了…”
“小李…被拖走了大半身子…”
“老陈…没气了…”
冰冷的报告声如同丧钟,一次次敲响。最终清点结果,又有四人在刚才的袭击中丧生,三人重伤濒危,几乎人人带伤。队伍减员超过三分之一,士气彻底跌落谷底。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整个通道。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暗,有人则用仇恨和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裂缝深处那片依旧隐藏着无数危险的黑暗,仿佛那里蛰伏着吞噬一切的恶魔。
张云平靠坐在岩壁边,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不堪、惊魂未定的模样。她看着队员们默默地将同伴残缺的尸体拖到通道一侧相对平整的地方,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旧的防雨布、撕开的帐篷碎片——勉强覆盖住那些可怕的伤口和死不瞑目的面孔。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具尸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些死亡,必须在官方记录上“合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非常规力量、或是她暗中动了手脚的痕迹。所有的伤口都必须完美地符合尸蟞王攻击造成的撕裂和啃噬特征。
机会很快到来。两名队员在拖曳一具几乎被啃噬得只剩下半身的尸体时,因为通道狭窄和心情沉重,动作略显粗暴,尸体的头部不慎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尖锐岩石上,额角顿时添了一道新的、深可见骨的裂伤,与周围的虫咬伤痕格格不入。
“小心点!”旁边有人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不忍和责备。
那两名队员连忙道歉,更加小心地安置尸体。
张云平的目光在那道新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这道伤痕太过“新鲜”和“人为”,与尸蟞王造成的其他伤口明显不同,若被细查,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疑问。
她必须将其“合理化”。
她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脸上带着哀伤和关切,轻声对那两名队员说:“我来帮你们吧…他生前…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哽咽,仿佛不忍看到同伴死后还要受此对待。
她蹲下身,似乎想帮忙整理覆盖尸体的布片,手指“无意”地拂过那道新鲜的裂伤边缘。就在接触的瞬间,她的指尖极其隐蔽地弹动了一下,一些细微的、近乎无色的粉末悄然洒落在伤口及其周围。
这种粉末是她特制的,能极快地与血液发生反应,模拟出陈旧血痂和轻微组织腐败的迹象,并散发出与尸蟞王口器中某种酶液相似的气味。眨眼之间,那道新鲜的裂伤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与其他伤口自然融为了一体,再也看不出是刚刚碰撞造成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和悲伤,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告慰亡者的小事。
尸体被一具具安置好,如同沉默的纪念碑,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
阿宁开始用防水笔记本记录伤亡名单和初步死因。她检查得很仔细,但当看到那具被处理过的尸体时,她的目光在那道如今已“完美”融入其他伤口的裂痕上停留了片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死于变异尸蟞群袭击,多处撕裂伤及啃噬伤。”
记录被“合理”地完成了。所有的死亡都被归咎于可怕的虫群,没有任何疑点。
通道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人们围着微弱的应急灯,分享着最后一点净水和压缩食物,味同嚼蜡。悲伤、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黑瞎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靠着岩壁,墨镜下的目光扫过那些覆盖着的尸体,又扫过幸存的人们,看不出喜怒。
张云平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同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仿佛看透世事的苍凉和无奈,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个沉默的人的耳中:
“这片沙漠,这片遗迹…吃起人来,真是不吐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