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12)
为了打消她的戒备,他先自报家门,“鄙人范奚,祖籍范邑,师从鬼谷派,现为华宴山东麓守山林吏。”
闻后她点头,人小鬼大的赞道:“鬼谷派弟子多为谋略之士,纵横捭阖列国之间,出则拜相,入则为将,怎得先生却隐遁在此,甘为籍籍无名之辈?”
大约是此前屡屡碰壁,被人不以为意惯了,难得遇到一个赏识他的人,即便仅仅是个九岁的幼女,他也乐意同她说自己的经历。
说起来也简单,一言以蔽之不过是:空有一身安邦策,不见伯乐慧眼识。
弱冠之年,他与同窗们从云梦山鬼谷学满出来,各择贤主,分道扬镳;他选择事同为周室姬姓的鲁国,不远万里来到曲阜。
只是人微言轻,他踏遍士大夫的府门,皆被拒之门外,更遑论见的上鲁王一面。
于是他便想办法做了个守山吏,在此两载,守株待兔。想着兴许哪一日能侥幸碰到来此游玩的王公贵族,得到引荐。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被分配在鲜有人踏足的东麓。
“原来如此,可见那些鲁国官吏有眼无珠,竟把先生这么个大才遗漏深山,可悲可叹,”她有着一股超脱同龄人的早慧,笃定地安慰他道,“秦有百里奚举于市,楚有孙叔敖举于海,相信他日先生也能举于林,一展宏图。”
听罢,他置之一笑,朝她行了个读书人之间的揖礼:“那就借君吉言,等在下实现抱负,必不忘君恩。”
她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个礼:“先生信我就是了。”
“信你,可你就还没说你的名字。”
她俏皮一笑,坦然道:“我叫禾,‘离离原野,稷禾青青’的‘禾’,家住国都曲阜,可否劳烦先生送我一程?”
他找山下居民借了一辆牛车,拉着她进城。
一路上她也说不清家的具体地址,只说记得路,边走边给他指路,似乎迷路一般,遛着他在城中绕了一圈,眼看都要进宫城了,他耐着性子问她到底记不记得家在哪里,实在不记得,那也没关系,还可以报官。
她笑眯眯地指着宫城下的兵吏说:“好呀,那就报官。”
待近前了,她从车上跳了下来,亮出一道令牌,两侧兵吏扑通跪地行礼:“恭迎公女回宫。”
怪不得她只告诉他名字,不说自己的姓氏。
姬姓鲁国人,唯此宫内一家。
若是一早就说明,她是怕一路就看不到他真实的脾性和德行了罢。
他朝她躬身行礼,除了惊讶,他还有些被戏弄的难过,自己待人诚挚,却不知对方底细。
她忙托住他的手臂,语气认真而诚恳:“先生勿怪,我尚稚龄,且独自在外,这才不得不谨慎些,隐瞒了身份,一路蒙先生照料,更加看明先生为人正直,正是我鲁国所需之才。”
她朝他郑重一揖,礼贤下士:“现姬禾请范先生入王宫,先生可愿意?”
那天她带他入宫,觐见鲁王,圆了他寒窗十年的志向。
他很感激她的知遇之恩,但感激不是爱。
自那日起,他便暗自立誓,可以效忠她,可以为她死。
知道她的心思之后,他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爱她。
第8章
姬禾睡醒,睁眼不见之前隔着他们目光的那件长衫,搭的木杆也收了起来,整齐堆在一旁。
她欲起身走出去,一动,从身上滑下了件衣服。
捡起来,她才看清是范奚的外袍,此刻已经烘干,带着山间的凉意。
大约是山洞内过于清寒,怕她睡觉着凉,他给她盖在身上的。
想到这点,姬禾心头泛起甜蜜,眉眼皆是欢愉。
她捧起长衫,朝外洞外看去,没有看到范奚的身影,便做贼般埋首在他的长衫上,贪婪的吸了一口气。复又飞快抬头,瞅了瞅外头,没事人一样对折了这件外袍,捧在手臂上,慢慢朝外走去。
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退去,天空放晴,青绿山色立于岚雾间,若隐若现。
在东方的山坳处,一轮彩虹横在上方,像是给两个山头之间架了一座长长的拱形桥廊。
姬禾见到这幕,尤为心旷神怡,不自觉想走近点,再走近点,近到足以去触摸天上的霓虹。
方才范奚见雨停了,便外出至附近采了些桑葚桃李,找山涧清流清洗干净后,用树叶包裹,带回来给姬禾醒后用以小食。
他一回来,就看到她站在崖边,并且仍不断继续往前边走……
“姬禾!回来。”
一声惊慌的大喝,令姬禾回过神,她顿下脚步,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悬崖边上,再往前两步,便是万丈深渊,略一探首,可见翻腾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