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121)
经此一夜,不知为何,赵王看着轻甲加身的赵翦,忽然觉得连他都很陌生,继而觉得身旁之人都不可信。
王权之侧,再无纯粹的父子亲情。
“你说得对,是寡人糊涂了,王后是太子的生母,若王后论罪,母罪祸及子,他日太子该如何清清白白的继任大统,成为赵国的王……”
赵翦默然,没有说什么。
他早已一身污名,世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他哪里还惧怕这个。
放过芈鹭,保她无性命之忧,不过是答应赵烜临终前的遗愿。
赵王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赵烜聚众谋反,于国于君不忠,于父于母不孝,累及王后忧思伤怀,病如山倒,特赐王后迁居静泉宫,静养病体。”
赵翦依旧保持着跪礼,朝赵王叩首一拜:“王上英明,儿臣替王后叩谢君王隆恩。”
赵王摆摆手,他感到很累。
这个高高在上的王位,于他而言并不美好。
于是对着赵翦述说衷肠:“寡人资质平平,自幼不受父宠,却运气不错,登上了王位。寡人这一生,年轻之时,有祖母提携,有相国领路;人到中年,又有儿你开路,将寡人推上王座。”
“一路走来,战战兢兢,与心上人分隔宫墙两侧;见到血流遍地,白骨累累;而今寡人的妻与子都背弃寡人,遭众叛亲离……当真成了孤家寡人。
“还好,寡人命不久矣,就快要结束这种噩梦一样的日子……这个看似华丽的君王座椅,永远会有前仆后继的人,自甘为王,自甘放弃一切。”
人之将死,无所顾忌。
赵绪将所有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赵翦作为人子人臣,没有评判的资格和立场,但有一言,他是认同的——
“一路走来,战战兢兢,血流满地,白骨累累,众叛亲离。”
成王之路,向来都是如此坎坷,一地荆棘。
连他从公孙,到公子,再到太子,也是一路沐风历雪,披荆斩棘,遍体鳞伤,才走到今天。
赵翦将这些话都听着,牢记在心。
赵绪宛若交代遗言,继续说道:“以后这个王位和赵国的江山就都交给你了。看寡人的儿子,翦你能不能开辟出一条,不被王位束缚感情亲情的庄康大道。”
*
王后宫殿一片陶器碎裂的声音,还伴随着女人凄哀的哭声。
一众宫人跟在吕尚宫身后,战战兢兢站在殿外的廊上,隔着关闭的殿门,又担心又害怕。
王后把她们都赶了出来,一个人在殿内砸东西发脾气。
赵翦带着口谕,去看那位丧子之痛的母亲。
到的时候,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吕尚宫见到他来,愁容满面的脸上,难言的为难和惊惶又加深了一分。
她是王后的乳母,陪同她嫁到赵国来,陪伴她的日子比她身生父母还要多,也知晓芈鹭的喜厌爱憎。
王后忽然性情大变,她自然知晓,是因为公子烜丧命在太子手中的缘故。
因而,见到赵翦,她也不由感到胆战心惊。
无他,只因王后从来都是与公子烜是一条身上的蚂蚱,连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有王后的插手。成王败寇,如今公子烜倒台,她不经忧虑,太子殿下是过来秋后算账,问罪王后的。
她连忙上前叩拜,小心翼翼喊道:“殿下。”
赵翦垂眸看向拦路的老妪,淡声开口:“吕妪请起。”
这位花甲之龄的尚宫,对他还不错。曾经芈鹭难产遭受很大的苦痛,生下孱弱的他,对他这个也差点难产死去的婴孩很不喜欢,一生下来就不理他的死活,更不肯给他喂母乳,是吕妪一勺一勺喂他羊奶,才将濒死的他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他念着这件事,一贯对吕妪礼待有加。
吕尚宫没有起身,她继续叩首,“求殿下看在王后十月怀胎,艰辛生下您的份上,向王上求情,宽恕王后。”
赵翦知道自己在王后宫中没有什么好名声,此刻听到吕尚宫这句陈情的话,不由自嘲一笑。他道:“起来罢,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言罢,他径直绕过,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芈鹭站在一地的碎裂陶器片中,见到推门而入的赵翦,发疯一样朝着他扑过去又抓又挠,又打又骂:“把我的烜儿还给我!把他还给我!你个天杀的,把他的尸首还给我啊……”
赵翦站着没动,任由母亲宣泄。
他身上的盔甲还未卸下,隔绝了那雨点一样的掌风拳脚。芈鹭一腔怒火砸在他的盔甲,犹如打在石头上,除了解气,并无半点伤害。
直至打得没力气,神色失常的芈鹭才猛然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上去。少顷,就有流水似的鲜血从中滴流,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