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131)
“太子若还念寡人为君为父,就切莫再言及此事。日后寡人长眠千古,不知世事,你继任为王时,想如何便如何!”
拒绝的话,说的清楚明白。
只要他一天在王座上,只要一日是赵王,他都不允许赵国与鲜虞撕破面皮,不允许自己留下狼藉声名。
赵翦只觉有一口郁气梗在胸间,他抬头直视赵王,深邃的双眸中一闪而过一丝愠怒。
一时殿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殿内的年轻太史,执笔的手,也顿了一顿。他不由屏气凝神,紧张地看着那对父子,静静等待着事件的发展。
他的父亲之前秉笔直书赵烜闯入千秋殿,逼宫犯上之事,从而被赵烜斩杀;他是才被擢升上来,替补的太史。
凡国中有人来觐见君王,他都跟随在侧旁听,记下他们的一言一行。
众所周知,太子如今一手遮天,只是差个称呼的无冕之王而已。
如今两王相争,他生怕心狠手辣的太子翦会直接废君自立,而自己这条小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
赵绪也绷得紧张,适才他也是一时情绪上头,说话无所顾忌。
他刚说完“日后寡人长眠千古,不知世事,你继任为王时,想如何便如何”后,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此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儿子逼宫的事,他生怕这句话会刺激到赵翦,让他也作出犯上作乱,即刻为王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殿内的赵翦,迎上他鹰顾狼视的锋利眼神,犹如在看一只危险的豺狼虎豹。
压迫之感,随之而来。
短短几息之间,仿若对峙良久。
赵绪刚才心中沉思,暗中猜想,这个自小就有主见的儿子,是会顺从自己的意思,还是坚守他的想法。
随后,他竟猛然察觉到自己,面对着不言不语的赵翦的时候,心中切切实实闪过一丝害怕。
他害怕自己的儿子……
半晌之后。
指骨捏地泛白的赵翦,缓缓吐息,恭声道:“儿臣不敢造次,一切听候父王旨意。”
一腔壮志无可奈何,偏偏君意不可违。
太史也舒了一口气,静静提笔记下这场父子君臣之间的对话。
得到赵翦的退让,赵绪暗暗松了口气,他又说了句缓和的话,动之以情。
他叹息道:“翦,你当知晓,你的姑母嫁给了鲜虞国主,若我们不念旧情,该当让身负两邦友好结谊的你姑母,情何以堪。”
谈及这位和亲的公主,赵翦微微蹙眉,一时心下无限触动。
他的姑母闺名一个馥字,未出嫁鲜虞前,受封南吕公主。与他一样,也是自小养在郜太后膝下。
幼时他不受母亲待见,缺失母爱,偶尔也会于半夜梦中哭醒,或是逢打雷闪电害怕时,总是赵馥第一个听到动静,过来将他搂在怀中,抚拍他的背温柔哄他入睡。
于赵翦而言,这位娴静温柔的姑母,照耀了自己破碎的童年,给予了自己空缺的母爱。
他天真的以为,姑母会一直待在王宫,与他们永远在一起。可惜后来赵馥被先王一旨诏令,远嫁鲜虞。
那年他八岁,隐忍着泪意,骑着他的小马,跟着送嫁的车马,一路相送出了邯郸城。
时至今日,赵翦仍然记得出了邯郸城后,姑母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于大风之中掀起红艳艳的盖头,哭笑着让他站住。交代他要孝敬郜太后,要好好长大,将来做一个能保护所有人的勇士。
山高水远,此后他再也没见过姑母。倒是从鲜虞传回的国书之间,得知她婚后的生活似乎尚可。
那国书之上是这样写的——“鲜虞国主礼待赵国南吕公主,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再后来,听闻她生了一个小公主。
赵翦曾经亲手扎了一个风筝,用的赵国特有的竹子,剖成篾片,细扎而成。他托使臣带了去,送给那位新生的妹妹。
使臣回时,带了姑母给他的亲笔书信。信中,赵馥对他表达了感谢,说自己一切安好,女儿乖巧漂亮,和他小时候一样可人;她说自己很幸福,生活美好,日子圆满,让他勿忧勿念。
此刻赵王提及着馥,误打误撞,击中了赵翦心间隐秘的柔软。
赵翦那丝不甘和郁气,顿时消了一半。
是啊,倘若赵国铁骑真的踏破鲜虞,他姑母的幸福美满的生活岂非毁于一旦,她该如何是好。
他又该当以何颜面去面对姑母。
赵翦沉默了片刻,遂请示赵王,既然不战,那该如何应对鲜虞的无理要求。
赵王说:“这其中或许有所误会,鲜虞国主未必知晓此事,可先派遣使臣过去,告知鲜虞国主,且看他那边如何反应。”
赵翦领着他的旨意,出了千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