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151)
迁居静泉宫静养的芈鹭,自小儿子宫变失败之后,整个人仿佛凋敝的花,脸上失去了颜色,一头黑发也染了霜白。
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后,宛若寻常妇人。
她整日着素服,独坐殿中幽闭,不言不语,不点灯烛,心如止水。
听到丧钟响起的时候,她古井无波的脸上,微微怔住。
片刻之后,忽然现出一抹怪异的笑。
好像深沉的苦涩,瞬间得到释放;痛快中含着凄哀,释怀中带着悲伤。
五味陈杂,难以言喻。
接着在她那生了细纹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她喃喃自语:“赵绪,你终于死了。”
与她相伴,却离心半辈子的丈夫,一朝死去,她心底那些又爱又恨的情愫,终于能随之一并葬送。
至此,阴阳两清,她再也不用怨恨他了。
而她,会好好活着。
没过多久,有宫人急匆匆的步伐在殿外响起。
片刻后,殿门打开,一丝光亮倾泻进幽暗的大殿。
捧着孝服的宫人入殿,容色戚哀:“请王后换上孝服,前往千秋殿为王守灵。”
芈鹭起身,静静由着宫人给她换上孝服。
这一日,太阳很大,她第一次走出静泉宫。
她走出殿门,久不见日光的双眼,被明晃晃的阳光刺痛,双目下竟然各流出一道血泪。
*
即位后的赵翦,诸事繁忙,没时间沉浸在哀伤之中。
第一日,他忙于料理国丧,戒严京畿等事。
忙完之后,已是下半夜。
赵翦披麻戴孝,赶了过来守灵。
大殿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的宫人,灵前哭丧的其他人,都已经散去。
他在灵前上了一炷香,见棺椁四周的长明灯即将油尽,便添了些香油;随后跪在灵前,在焚化盆中撒了一把纸钱。
纸钱被炭火引燃,烧出火焰。
透过火光,赵翦考虑的是那一桩梗在赵国版图的鲜虞。
当初赵绪反对他出兵攻打鲜虞,说出那句“日后寡人长眠千古,不知世事,你继任为王时,想如何便如何。”
他一直没有忘记,也没有撤销对鲜虞的虎视。
殿外骤然起了一阵风,风卷起焚纸盆中烧了一半的纸钱,落在赵翦的衣裾上,燃出一个火星子。
当事人心神都在沉思,浑然不知外事。
正好送悲痛欲绝的太后和登儿回去歇息的姬禾,在此时折返回来,见到跪在灵前的人,一角衣袂着了火。她连忙抓下头上的孝帽,上前挥打扑灭火花。
赵翦这才回神,抬眸见到忽然冲过来的人是她,见她一双眼睛通红,便问:“你怎么没去休息?”
姬禾先是听到声音,才知道是他。
她以为他是极度悲伤,才没注意到身外之事。
扑灭了衣摆上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花,姬禾连忙行了个礼,接着一同跪在灵前,侧眸打量了赵翦一眼。
只见他面容凝重,眼中遍布血丝,抿紧的嘴角下压,下颌也冒出一片青色点点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疲惫和沉重。
“刚送太后和登儿回宫休息,想起走前殿中的长明灯该添些灯油,便过来了……况且,殿……王上今日诸事繁忙,想必累极了,我也想替王上在此守夜,以尽孝道。”
姬禾回答完他的问话,望了望他的神色,温声劝声:“王上,您还好吗?请节哀。”
一夕之间,太子顺位,她一时没改过来称谓。
赵翦听到她及时改口的陌生称呼,也察觉自己还未完全适应。
别人喊他’王上‘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
她一喊他,还是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语调,但那声陌生的’王上‘却也令他一瞬恍然,不知她在喊他,还是喊那棺椁之中的王。
“我没事。”赵翦拿过她手中的孝帽,抚平之后,给她戴回头上,声音沙哑,“你有心了。伺候香火这些事情,自有宫人去做,你不必这么辛劳,事事亲力亲为。”
姬禾恭顺回道:“先王是君,亦是王上之父,能为先王尽孝,是我的福分。请允许我,陪同王上一同守灵。”
赵翦静静注视了她一瞬,觉得心下有暖流流淌,随后应允:“那便陪着,若你困了,就即刻回去休息。”
“多谢王上体恤,”她对着灵位前的烛火道:“能为先王守灵,我很荣幸,岂有困乏之理。”
话虽如此,但话中掺杂了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她自然也不逊色。
送回去太后和登儿之后,她确实是过来碰碰运气的。
白日里,这殿内跪了一殿身穿孝服的人,男男女女,皆披麻戴孝,一个赛一个哭得真情实感,嘶声力竭。
叫人闻之落泪,听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