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329)
“是,阁下言之有理。”景追朝着在场的所有人一揖,语气诚挚,“感谢诸位的理解与配合,老夫感激不尽。烦请还未证明的诸位,卖个面子配合勘验。”
在场的人,都是男宾。
大多数除了景氏的世交门生亲戚,还有景追生前的好友、同窗、和追随者。场内那些剩余的人听闻此言,并无抗拒者,都陆续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
栾羽的双眼轻慢地掠过这些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之中的赵允身上。
唯有他站定不动,长身玉立,如一棵劲松,与周遭忙着宽衣解带的自证者,有着极为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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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允藏在广袖之中的手,不由紧紧捏成拳。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被风一吹,就反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是他太自以为是,太过自信了。
本该在场最有嫌疑的人,却在刚才已经证明了自身无伤,算是彻彻底底洗刷了嫌疑。
而另一个左肩有伤、且还是刀剑新伤的人,只有赵允他自己。
他面上还算淡然,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但心中脑中都在飞速运转,想着要如何解决眼下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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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景追也随着栾羽的目光,探究地看向赵允,见他岿然不动,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他便出声再次恳请赵允也配合验身。
周围的人几乎都已经脱下衣裳,互相打量着,互相监督着。
他们看见人群之中,依然衣冠楚楚,一动不动的赵允,以为他是碍于自己位高权重,不想解衣,便和声和气地向他进行劝导:“也请赵御史宽衣,以示清白。”
赵允深知此刻骑虎难下,若他真在众人面前露出伤势,此前所有的关于昨夜黑衣人的一切逻辑,都会打在他和庆陵夫人身上。
那相当于就是在告诉世人,是他杀害的景跃,并且于昨夜前来毁尸灭迹的。
但他若执意藏着掖着,只会越加令人怀疑。
可他除了昨夜独自所见,这番说辞若是说出来,平心而论,根本就站不住脚。
若他是局外人、旁观者,听了这个,想来连他自己都未必会信。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栾羽发出煽动性的询问:“赵御史不肯脱衣,是有什么顾虑吗?难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痕?”
这样的怀疑,不等赵允自己说,很快遭到了周围人的反驳:“怎么可能呢?当初就是御史大人负责选拔的景太傅,且他的爱子也是受教于景太傅。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就是,御史大人怎么会是杀害景太傅的凶手?你可别胡说八道。”
栾羽嗤笑:“我胡说八道什么?我说了他是凶手吗?这可是你们自己有过怀疑,说出来的。”
“你!”
立刻就有人窃窃私语:“可是他说的也有道理啊,若是御史大人没有顾虑,为何久久不肯脱衣服,自证左边肩上是否有伤?”
也有声音表示反对:“贵人语迟,做事自然不如我等随随便便,哪能像我们一样。我相信御史大人才不会是那种丧心病狂的歹徒。”
栾羽冷艳看着那些对赵允坚定不移的人,再次挑拨,开口道:“适才你们逼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诸位可别看人下菜,以免错过了真正的肩上有伤者。”
景追看向栾羽,不知他为何忽然对赵允如此争锋相对。
于私,赵允是赵氏宗亲,与国君私交甚好;于公,他是当朝重臣,于国于民皆有作为。
怎么看,他都与齐国栾氏的利害,八竿子打不着一处。
若非得勉强把赵允算作是庆陵夫人的人,但说到底,他背后真正效忠的还是国君。
景追虽然想除掉庆陵夫人这个影响朝局的女人,但是他并不是那等犯上作乱,与国君直接作对的佞臣,他也不想做任何有损朝廷和赵国的事。
不留痕迹地搞掉一个后宫女人,将来国君未必会有什么重翻旧案的机会和证据。
但此时若是得罪一个前朝重臣,那只会将此事扩大,日后势必会引起国君的重怒,让他彻底追查前因后果。
届时,国君还会顺藤摸瓜,追查到庆陵台一事上。
那时候,栾氏已经退出赵国,留下背锅的,能被清算的,就只有他景氏一族。
一瞬间,景追的脑中就将这些利害得失,计算的明明白白。
不管赵允肩上是否有伤,他都不想直接与赵允为敌,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于是,景追跨步出来,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开口道:“御史大人千金之躯,岂可于大庭广众宽衣解带。不如这样,请御史大人移步厢房,容老夫一人为大人验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