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86)
她只是个替身,一个恰好容貌与殷瑶相像的替代品。
他喊的自然不是她,而是那真正的瑶瑶。
但是她没什么可伤心难过的。
亡国之女,受尽磋磨,曾经人尽可辱,毫无尊严。
她只是想要重新过上好日子,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而已。
能当一个替身,保她无忧,就已足够。
但是她低估了后宫之内的趋炎附势,拜高采低。
新来的卫美人,很快将她取代,成为赵王专宠,是宫中炙手可热、人人巴结的存在。
但此人亦是个心性高傲之人,她常听宫人说自己长得像瑶夫人,心中不满已久,便处处找机会针对姬蘅。
那被克扣的炭火,便是她从中作梗。
隆起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姬蘅放下针黹,用手摸了摸刚刚被腹中小儿踢的地方,她嘴角含笑:“好好好,依你,娘休息一下,起来走走。”
她扶着桌案起身,在殿内慢慢逡巡,来回踱步。
幽宫冷寂,还好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陪着她。
姬蘅一手托腰,一手抚摸肚子,与腹中孩儿轻声说话。
这是她无聊时光里,最好的慰藉和幸福。
姬禾来的时候,就看见衣着单薄的姬蘅大着肚子,在灶炭熏人的殿内漫步。
“蘅姐姐……咳咳……”她猛地进来,被浓烟呛了一声。
姬蘅连忙吩咐宫人开窗透气,随后上前迎姬禾,牵着她的手,笑容满面:“禾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摸到她的手,姬禾一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连忙从身后侍女手中,拿了烧着红罗炭的手炉放在姬蘅手里,又拿了带来的新狐裘给姬蘅裹上。
姬蘅心间一暖,眼睛湿润,却是关怀她的近况:“前三个月,听闻你小产,我担忧的紧,但宫妇不得外出,我没法出来看你,禾儿,你怎么样?在东宫可好?太子翦对你好吗?芈颜定又是为难你了是不是……”
一连串问下来,她竟泣不成声。
姬禾挽上她的胳膊,哄着她:“我一切都好,东宫很好,太子对我也好,芈颜也没为难我,我没事呢,蘅姐姐别哭,仔细伤了眼睛。我许久不见你,今日一见,你这肚子越发圆滚了,这里面必定是个身强体健的小公子。”
姬蘅以袖拭泪,破涕而笑,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腹间:“你摸摸,他/她踢人可有劲儿了。”
刚说完,那肚子里的小儿,真就在姬禾摸着的地方踢了一脚,她不由瞪大眼睛,惊奇道:“真的哎!好活泼的娃娃。”
她扶着姬蘅坐下,蹲身在她腹间,逗弄那个小家伙:“小家伙你好呀,我是你的姨母,你要乖乖的,足月了健健康**下来,不许教你母亲吃苦,知不知道?”
姬蘅掩唇而笑:“他/她哪就听得懂这些。”
姬禾下意识地说:“我们姬氏血脉的孩子,自然聪慧听得懂。”
话音刚落,姬蘅就敛了笑容,神色慌张地看向门口,所幸宫人们都在外间,听不到这话。
她道:“禾儿,鲁国没了,姬氏也没了……”
听得那句‘鲁国没了,姬氏也没了’,姬禾一顿,笑容消失。
姬蘅叹气,垂首劝她:“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说这样的话,若教人听见,我们会被当成反贼……禾儿,我知道你一向心思重,主意大,但我们只是女子,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犹如蝼蚁。能活下来就已经够了,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听姐姐一句劝,安安稳稳地当东宫美人,跟着太子翦好好过日子。”
姬禾垂眸,在唯一的亲人面前,卸下伪装。
她对着姬蘅摇头,涩然开口:“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忘不了自己的姓氏,忘不了兄长和师傅的死,忘不了小苏将军的头颅被挂在曲阜城头的样子……忘不了被夷的宗庙,被抢的九鼎……忘不了那些用鲁国将士的首级筑成的京观……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往昔种种,在她的脑海和心脏深深扎根,挥之不去。
曲阜攻破后,苏邵首级被斩,悬挂在插着楚国旗帜的城头上。
那日鲁国姬姓儿郎,全部被屠,数百颗人头和着夯土,被砌成高如塔的京观。
鲁宫女眷,被关在囚车之内,像牲口一样,从曲阜城门运出,押往楚国。
她永远忘不了经过京观时,闻见的死亡的气息。
像腐烂的烂肉,像阴冷的水沟,气味熏人,难以忘怀。
当时明明是在夏日,她却觉得无比寒冷。
国仇家恨,岂能祛除。
忘不了,根本忘不了。
随着她的话,姬蘅也想起了那段翻天覆地的日子,两行清泪决堤,从眼眶直下。
第47章
姐妹二人想法不同, 多说无意,徒伤情分,便揭过这一茬, 不再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