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134)
他走过去,当着帝王的面,毫不避讳地挨个解下那群鸱鸮脚上的信条。
一个个将信条摊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少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64章
每一张信条上面都在问赢秀的安危, 问他还活着吗,如今身在何处,字里行间, 看得出他们有多么期盼他还活着。
他们还说, 长公子不顾阻拦, 为他置办了葬仪, 十具棺椁,分不清哪一个是他, 便全部下葬, 身披麻衣,长街相送。
主公因此勃然大怒, 认为长公子此举是在诅咒他,父子决裂,长公子办完丧仪后便离家远走,不知去向。
赢秀指尖捏着信条, 心情无比复杂,他虽然有所猜测, 却没想到,鉴心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琅琊王氏的长公子,士族高门未来的继承人,抛弃出身, 与家族割席, 孤身远走他乡。
太极殿刺杀过后,他只向爹爹和鉴心报了平安,没有告诉交好的同僚自己还活着。
想来那时鉴心早已远走,恰好错过了他的信条。
要不是鸟带来了同僚养的鸱鸮,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 对此一无所知。
谢舟那日告诉他,他猜对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竟然是为了给他下葬,才会和主公闹掰。
赢秀立在原地,一脸愣怔,细眉微微蹙着,清澈眼眸中满是懊悔。
他想把鉴心找回来,至少,要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少年心思简单,一眼便能看穿,帝王放下手中的葡萄,用帕子慢慢擦拭指尖,朝他走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开口,只是屹立在赢秀不远处,静静地俯视赢秀,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赢秀向他开口,求他把王守真找回来。
赢秀求他,他不会拒绝。
他只希望,自己能忍住不杀王守真。
他耐心等了片刻,少年还是没有开口。
赢秀虽然年纪轻,出世不久,但是他性情敏锐,能够辨别喜恶。
他知道谢舟本来就不喜欢鉴心,他表现得越在意鉴心,谢舟就会越讨厌鉴心。
赢秀装作若无其事,叠好信条,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给他们回信。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等到寿春坞主案翻案,再和他们相会也不迟。
一排鸱鸮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着最前面那只圆滚滚的鸱鸮,鸟偏头看了一旁的内监总管一眼,总管见势上前,挨个给它们递上鸟粮。
赢秀望着鸱鸮排排蹲着吃粮,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一瞬间的晃神。
一个修长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面颊,拣起一缕细长的发丝,就要别到他耳后。
赢秀下意识偏头,避开那东西,看清是谢舟的指尖,他弯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不在焉。
“谢——”
赢秀连忙改口:“殷奂,”他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道:“你去忙你的吧。”
这个时辰不是该上晚朝了吗?
据他所知,大臣还有休沐,皇帝没有。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平静如镜的目光几乎要摄住他的魂魄,洞察他的心底,“你不想把王守真找回来么?”
分明是想的。
既然想,为什么不告诉他?
赢秀原本好好安放在胸膛内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熟悉的危险感再次降临在他身上,他压下不停叫嚣危险的直觉,对谢舟道:
“可是你不喜欢。”
因为谢舟不喜欢这样做,所以赢秀不会逼他。
哪怕这件事对谢舟来说轻而易举。
赢秀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天真。
没有人能逼迫南朝的帝王,除非他自己愿意。
帝王深深地凝视赢秀,目光一寸寸,细致地,舔舐。
凉如冷玉的纤长指尖轻轻捧起少年的下颌,抬起他的颈项,居高临下地俯视。
“他是你的至交,是你心目中的兄长,”帝王慢条斯理,不容置喙:“寡人会把他接回来。”
如此一来,赢秀的养父,赢秀的至交,都在建康京师,天子脚下。
赢秀,也只能待在这里。
这些人,都是网,能够帮他牢牢地捕住赢秀。
谢舟还是这么善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甚至愿意帮他把鉴心接回来。
赢秀心里的小人已经眼泪汪汪,他眼眸亮晶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谢舟的腰腹,脑袋顺势靠住对方胸膛蹭了蹭,发自内心道:
“谢舟,你真好!”
话刚说出口,少年猛然意识到什么,他又嘴瓢了,连忙改口:“殷奂,你真好。”
帝王没有说话,他知道,赢秀心里还是想着谢舟,没关系,没关系的。
只要赢秀在他身边,唤他什么有何要紧,哪怕就是骂他暴君,骂他桀纣,亦是无妨。
“唤我什么,随你开心。”帝王语气淡淡,看起来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