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7)
说完这句话,赢秀瞬间后悔了,这样说话岂不是显得他像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士族说话都是很含蓄委婉的,这也太直接了,谢舟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泥腿子……
谢舟沉默了,似乎没想到他说话如此孟浪,问道:“……仅此而已?”
一个刺客,蓄意接近他,只是为了多看看他?
赢秀使劲点头,忍不住夸他:“你比神仙还好看。”当世名士多尚玄,这样夸谢舟应当没错。
谢舟不喜欢神仙,也不信神仙,甚至是厌恶鬼神之说。
但眼前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夸他比神仙还好看,就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伸手触摸少年乌秀的眼睫,语调温柔:“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对方的手指骨明晰,指腹冰冷森寒,触碰眼睫的刹那,赢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一股危险感不受控制地攀上脊骨。
这种感觉好奇怪……
比锋利的剑锋穿进血肉还要古怪,像是被沸水轻柔地烫了一下,又像是被花落了满身。
少年刺客被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惊得愣在原地,直到对方收回手,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眼睛?没人说过我的眼睛好看。”
能近距离看见他眼睛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那两三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或多或少畏惧他的武艺,不敢直视他,更别提夸他的眼睛好看了。
赢秀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突如其来的夸赞让他受宠若惊,轻轻笑起来,眼眸弯弯。
更好看了。
谢舟凝视着赢秀的眼睛,似乎有点明白琅琊王氏的谋算了。
轻功不是短时间就能学会的,赢秀给谢舟演示了一遍,轻捷地在各处屋脊上飞来飞去,踩着檐栱,动作隐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仿佛是天生的刺客,生来就适合在黑暗中潜行。
“天色不早了,”赢秀飞回谢舟身边,拉着他下了屋檐,双双落在地面上,“我该走了。”
作为一个刺客,刺杀时用过的易容本不应该再用第二次,为了来见谢舟,他不惜用了第二次,已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为免牵连谢舟,他还是快些离开才好。
谢舟没有说话,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冷清萧肃,像是在犹豫。
难不成是在犹豫要不要挽留他?
赢秀顿时心软了,哒哒哒地走到他面前:“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谢舟看着他,轻轻点了头。
埋伏在各处的弓手见势将弓箭抬高了些,解下蓄势待发的长箭,锋利的箭镞被放回箭筒。
赢秀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飞身跃上乌檐,转过身朝底下的谢舟挥了挥手,大声道:“我还会再来的!”
袍裾飞扬的少年像一只白鹭飞走了,走的时候说自己还会回来。
商危朝脚步无声地走到昭肃帝身后,方才他一直在竹楼上,随时准备弯弓射箭,只需一箭,便能生擒那个名为赢秀的士族刺客。
生擒。
他察言观色,猜测昭肃帝应当是想生擒那个少年刺客的。
但谁能想到——
往日满手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昭肃帝竟然手捧莲花,放任露水沾湿了白袍。
第4章
回到小秦淮的酒肆阁楼,赢秀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那只皎洁的白鹿,以及竹林前抱着草料的白衣门客。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心口好像藏了一团火星,不停地烧灼他,让他难以平静。
“喀嚓——”
一道黑影从外面飞来,是只漆黑的鸱鸮,抖了抖翅膀,落在窗牖上。
赢秀推开窗棂,放它进来,取下鸱鸮脚下绑着的细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江州修河堰,由某督工,不日到达。问扶危安,鉴心亲笔”
琅琊王氏的长公子,王守真,字鉴心。
在王氏中人看来,这是赢秀要效忠一生的主公,然而对赢秀来说,鉴心是他最好的朋友。
少年相识,志同道合。
等到鉴心做了主公,他便做鉴心身边最好的将军,与他一起平定天下不平之事。
赢秀在烛光下将纸条看了又看,直到鸱鸮叫了两声,才终于揭开灯罩,将其投入烛火中。
“笃笃笃——”
烛火卷起灰烬,发出哔剥细响,门外骤然响起叩门声。
紧随而来的是有些熟悉的声音,是同样寄宿在酒肆的儒生薛镐,正小心翼翼地唤他的名字:“欸,我们在小秦淮上清谈,你可要同来?”
赢秀现在这张脸的身份是出身庶民的儒生,借住在小酒肆,窝在房间里苦读诗书。
自从侨人南迁后,衣冠士族与皇族共治天下,几十年来朝廷科举虚设,以察举征辟选官,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