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97)
门客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提灯的童子屏住呼吸,看了一眼赢秀,又抬眸看了看身侧的门客。
他怎么觉得,陛下不想让小郎君离开?
赢秀出来得着急,连鞋履也没有穿,赤脚站在冰冷的长廊上,门客眸光轻轻瞥下,似乎想说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少年转过身,赤着脚跑了回去,只撂下一句:“谢舟,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徒留谢舟立在原地,一地灯影幽暗。
他一动不动地停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屋脊下瞬间落下一道黑影,无声地等待着皇帝的吩咐。
“人还没找到么?”皇帝语气很轻,不带丝毫情绪。
暗卫迅速跪在地上,以头叩地,“属下已经在广陵道一带发现了那人的踪迹,但是那人善于隐匿,打过两次交道都被他逃脱了,难以活捉。”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廊外似乎有长风吹过,吹得琉璃灯内的烛火忽明忽暗,连带着皇帝身上皎洁的白衣,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不必活捉。”
良久,暗卫听见头顶传来皇帝温凉的声音,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轻轻覆盖下来,直看得他脊梁发颤。
阴影停在他面前,白衣在冰冷的地上映照出森冷雪光,暗卫不敢多看,伏低颈项,只听皇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暗卫重重地叩首,“属下明白。”
童子低眉垂首,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他还记得,寒衣节那日,小郎君给阖府送了糖葫芦和灯笼。
很甜,他现在还记得。
静室内,赢秀正在收拾东西,他叮呤当啷地叠好衣裳,放在包袱里,一转头,看着剩下的东西犯了难。
他的东西太多了,吃完的糖葫芦棍,和谢舟出去游玩买的各种小物件,谢舟留在他这里的符节,还有好友给他寄来的信件……
门客走进来时,恰好看见金裳少年盘腿跽坐在地毯上,地上散落了一堆东西,他挑挑拣拣,把东西往包袱里塞。
毛绒绒的鸱鸮坐在少年肩上,一人一鸟,显然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我派人送你去广陵,”门客朝他走来,蹲下身,低声对赢秀说道。
赢秀沉迷收拾,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舟在他身侧坐下,白衣层叠,他看了一眼赢秀,伸手按住鬓角,轻轻蹙眉。
赢秀全然没有看到,低着头,双手扎紧包袱,背在肩上,起身便要走。
谢舟:“……”
童子适时敲响槅门,探进头:“小郎君,你托我买的船票没有了,最早在明日午后。”
赢秀不疑有他,愣了一下,“没事,我可以走官道。”
童子面不改色,“我去驿站问过了,今日太晚了,没有马车了。”
赢秀有些迟疑,思索着用轻功多久能出宁洲,身后的门客道:“不妨再留一晚。”
少年转过身,眼眸黑亮,仿佛就等着谢舟这句话,“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就连多留一晚也不肯么?
门客静静地俯视着赢秀,沉默片刻,“很快是多快?”
赢秀没想到谢舟会执着于这种小细节,认真思索了一下:“一个月?”
眼前人的神色并无变化,赢秀却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斟酌许久,改口:“二十日?”
“你不是回江州么?到时候我会去江州和你汇合。”少年声音清亮,三言两语,已然做好了决定。
“二十日,”谢舟重复了一遍,轻轻颔首,再次提醒:“你记得回来。”
赢秀笑了起来,笑容明亮,踮起脚尖,亲了谢舟一口,“我会想你的。”
门客顿住了,眸色渐渐变深,他双手托住赢秀的下颌,轻轻地吻了下去。
过了两息,赢秀终于被放开,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白皙的肌肤上残留着殷红的指印。
他艰难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慢慢平复呼吸。
“我要走啦,”赢秀两颊的色泽尚未褪去,漆发也乱了,蹲在他肩上的鸱鸮早已飞到门外,在树梢上等他。
门客的衣襟也乱了,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静静地端详着赢秀,对童子道:“派人备船,送公子去广陵。”
童子转头吩咐了下去,赢秀还站在原地,犹豫着,突然上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谢舟。
“谢舟,谢舟……”他一声声地呼唤着,被他紧紧抱住的青年没有开口,僵了一瞬,缓缓伸手箍住了赢秀。
指尖下的身躯薄韧秀颀,隔着衣裳,能触摸到温热滚烫的血肉,甚至还能隐隐摸到一节节突出的骨棘。
脆弱,青涩。
门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二十日而已,可以忍受。
怀里的少年主动挣脱了怀抱,赢秀背着包袱,面朝谢舟,一步步地退了出去,一直退出静室的槅门,他才转过身,沿着长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