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番外(90)
窗外风拂枝叶,明德殿内寒意日盛,周缨手微微发僵,写字不大灵活,偶然留意到一道落在书简上的目光,她低头觑了眼自个儿这依旧长进不大的字,讪讪抬眼去瞧大案后的崔述。
那人却已收回视线,温声命人将她近前的这扇窗关严实,而后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讲,声线醇和,仿若春日午后,溪流潺潺。
周缨一时有些神思恍惚,眼神虚虚落在瓶中那枝绿萼梅上。
那枝绿萼梅正轻柔地舒展着枝叶,直将清冷幽淡的香气送至鼻尖,令她思绪飘远。
再回神时,已见崔述轻阖书页,同齐延道:“日后此课,每三日进一讲,殿下若有想听的内容,也可派人知会臣,臣好提前准备。殿下聪慧,若勤思勉学,不日当有大成。”
二人告过别,齐延请崔述先行一步,自个儿仍端坐于书案后凝神细思。
周缨候在一侧,半晌过后,方听他问:“方才崔少师所授武清侯之案例,我有些不懂,劳周女史将笔记借我一阅。”
周缨将书页翻至该处,上载“帝忧其劳,著解武清侯提督京营禁军戎政,授金紫光禄大夫。”
她批注的是:“帝外示优容,实内惮其势,乃收其营务,改授散职,以杜专擅之渐。”
齐延阅过,叹道:“制权臣以安社稷,实历代之难事也。”
又将周缨今日所著一一细阅过,赞道:“周女史今日之批注较前些时日又更为精炼,然不失详实。”遂又与周缨探讨了几道诏令,不觉间日已西沉。
殿中光线晦暗,已在屏风后侍立良久的祝淮正要唤宫人上前掌灯,却被章容抬手止住。
二人移至偏殿,章容问道:“这展书官是何身份?”
章容入主景和宫后,命女官谒君与中宫皆称臣。
祝淮按制回道:“是尚仪局本次新擢入宫的女史,臣见她还算伶俐,又出身普通,好学勤勉,做事也格外仔细,适宜此职,故调其来此。”
“这些时日的记注我都看了,确实还算用心。”章容略想了一想,又说,“殿下善思讷言,今日却见殿下愿意多同她交谈几句,多留至此时辰,很是难得。我倒想着,如此敏学好思之人,又新入宫,想来还算干净,若尚仪局中暂无要事非她不可,可令她专事侍读一职,随侍殿下左右,日后殿下开府,亦可随迁至东宫六尚。”
旧人新人中挑选良久,方选出这么一个伶俐人,果然令皇后满意。
虽若日后随迁东宫,尚仪局便会失去一个可塑之材,有些可惜,但若周缨将来能在东中二宫跟前站稳脚跟,未必不会感念她今日知遇之恩。
况是皇后金口玉言,祝淮思虑须臾,恭敬回道:“能得娘娘青眼,自是她的造化。臣自当安排好一应事宜,好叫她全心全意为殿下侍读。”
章容满意颔首,起身沿着宫道往回走,无意间瞥见一道挺如修竹的身形正在石径旁踟蹰,眼神微凝。
祝淮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轻咳一声提醒。
崔述闻声转过身来,拱手道礼:“娘娘千秋。”
“日已暮,崔少师何故滞留此处?”章容温和发问。
“方才为殿下授课毕,行至此处,思及有一遗漏之处,正在思量。”
“祝尚仪,你先退下。”章容秉退尚仪局女官,只留贴身侍从在侧,自行返回偏殿落座。
景和宫掌事女官司檀恭请崔述:“请崔少师入殿。”
百官非奉诏不得谒中宫,但崔述迟疑片刻,仍是听令入内,得赐座,章容隔帘细看他半晌,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以往在潜邸时,还时不时能与崔少师见上一面,如今却已许久不见了。若非今日来视察殿下功课,恐还无缘与崔少师碰面。”
崔述恭谨道:“封后大典之时,臣曾仰瞻娘娘懿范。”
“百官朝贺,算不得什么会面。”章容轻嗤,“说起来,上回与崔少师见面,应还是两年前。彼时少师尚任刑部右侍郎,夜访潜邸,与圣上彻夜长谈,那夜我曾与崔少师有过一面之缘。”
崔述称是。
章容声音陡厉:“敢问那夜,崔少师与圣上所谋何事?”
见他沉默,兀自接道:“提前窥破郑守谦欲设计陷害之阴私,遂将计就计以身入局,因税案获罪流放,圣上则暗中助力让你流往郢县,此地位居明州东端,距沧州不过数百里,途中借假死金蝉脱壳潜往沧州,秘密收集章王府罪证,回京之后设法呈交先皇,先帝大怒,褫夺我父封号,贬为庶人,永世监禁,子孙后世永夺恩荫,我猜错否?”
满室静谧,落针可闻,上首投来的目光如同芒刺,令人坐立难安。
片刻过后,崔述坦然承认:“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