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偏头望过去时，看见小男孩被自己过长的衣袍绊得趔趄了一下，袖管堆叠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细长的小臂，上面，紧密排列的黑玉簇成圆环，像锁链牢牢缚着手腕。

红鸾缓慢转过身，眸光微凝，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

秦朗在沈妄和那对母子一起远去之后，便恢复了正常，领着红鸾进住处时告诉她，沈妄已提前交代过，往后她便是他的亲师妹，拜在同一个师尊名下。

可要问他师尊是谁，他也只答是圣者。

“见圣者一面难如登天，我在太一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秦朗将两边的窗都打开，穿堂风掠过，驱散了房内沉闷的气味，他目光带着羡艳，“师妹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被大师兄看中。”

“秦师兄说笑了。”红鸾扫了眼窗外碧绿的山林，回头又客套了两句，“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还得劳烦秦师兄多多指教。”

秦朗原本以为这位新来的师妹冷若冰霜，现在只觉得师妹人美嘴甜，将来必成大器，为她解惑时便更卖力了。

两个时辰过去，红鸾笑眯眯地差使着人将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添置了新的被褥，套出一堆聊胜于无的消息后，才放人离去。

门没关，窗也都还开着，红鸾一个转身躺倒在床上，耳边是徐徐的山风。

她将长辫拆散，又慢慢地重新编起来，梳理着方才探到的几条有价值的消息——

秦朗说他自打记事起就在太一了。

方才的母子是沈妄的妻儿，二人感情时好时坏，孩子快三岁了，满月的时候众人还一起吃过酒。

临走前，秦朗特意叮嘱，平日不要四处乱走，山里雾大，容易迷路，更不要往山脚去，那里有禁制，太一门规森严，一旦弟子跨过山门，便会直接逐出师门。

只是逐出师门吗？

红鸾躺了一会后，起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来时的小屋走去。

世上没有两座一模一样的山，但这里的建筑与布局，确实和太一极为相似。

尤其是属于天枢的部分，那也是红鸾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一砖一瓦，一石一景，即使闭着眼，她都能知道前方会看见什么。

而等她回到小屋，那里已空无一人。

李堪和赵长月显然是被带走了，周傥则全无踪迹，红鸾没有停留，直接往山门去。

天色转阴，越往下，山林里雾气越浓，风吹过时便像一片流动的波澜，树叶被洗涤得干净翠绿，缀在枝头簌簌作响。

红鸾收敛声息，身法灵活地穿梭在深林之中，如一尾游鱼，徜徉于雾海，黏腻的湿意扑面而来，她转了转手腕，催动灵力驱散关节里沉重的滞涩感。

或许是修为恢复的缘故，四肢其实比之往日已轻盈了不少，恍惚间甚至能感觉到有血液在皮肤下流动，一阵阵泛痒。

几次下来，红鸾心里纳闷，干脆并指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皮肉翻开，但没有血流出来。

与此同时，逼仄漆黑的空间里，瘦削苍白的手臂因突如其来的痛意抬起，一双沉郁冷淡的眼眸低垂盯着溢出的鲜红血液，在将要滴落之时，嗅着凑近，然后，小兽似的，缓慢地将那道伤口舔舐干净。

没过多久，红鸾在山门前看到了李堪和赵长月，两人被一个青衣弟子带着，脸上有种游山玩水一般的轻松，说说笑笑，兴味盎然地点评着“太一”的风物。

弟子将二人送到山门处就回去了。

李堪和赵长月没有一丝怀疑，双双踏进浓雾之中。

在来之前，红鸾便预想到了这种情况，本就打算跟上去看看，而此刻，她又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盯上了。

跟踪者离得不近，也藏得很好，不知是弟子还是闻着味过来的邪魔，她抱着一网打尽的想法，闪身没入深林。

林中弥漫着浅绿色的瘴气，有种不易察觉的怪味浮在其中。

红鸾的身子和修为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可另外两人就不太妙了，赵长月修为低，很快便倒了下去，紧跟着是意识到不对的李堪，他调息、放血，做出了点挣扎，但都是徒劳。

两人晕了很久，林中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披着门服的邪魔围聚上去。

但身后那种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却并没有随之消失，果然是冲她来的。

眼看那两个倒霉蛋即将被抻着脖子啃上一口，红鸾没再等下去，足尖轻点飞身上前，伸长手臂一边一个飞快地将人拖走。

她暂时没有暴露实力，只赤手空拳地与那些邪魔搏斗，也存着把偷窥者引出来的心思。

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邪魔们顿时恼羞成怒地朝她抓来，带着腥臭的掌风陡然从面前刮过，红鸾侧身一避，瞥见另一边又踹过来的一脚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就地狼狈地一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