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239)
“等一下。”于染立时站出来反驳,“齐御史你不要喧宾夺主, 眼下的关口是如何保住战果,如何应援,该拨多少钱粮该派多少兵马, 而不是论罪。”
方时镜道:“陛下,于尚书所言有理,为了保住战果, 臣以为当立即下旨撤回北伐乌兰的所有军队, 整顿卫所, 清屯田、核军籍,使边关皆为朝廷掌控,如此方为长久之策。”
于染皱眉,提高嗓音:“臣不是这个意思。”
方时镜更大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以举国之力对抗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吗?!”
于染道:“你!”
工部侍郎、北直隶诸州、顺天府尹等十余人出列支持于染, 倡议朝廷增派援军。
朱敬和五府军官卷入其中,大声反对,吵作一团。
大殿沸反盈天。
老臣花白胡须气得直颤, 少壮怒目,唾沫星子混着“误国”、“怯战”的呵斥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叮——
鸣金三下换得片刻安宁。
朱昱修道:“林相。”
林佩道:“臣在。”
林佩只是应了这一声,没有继续发话。
殿中很快又吵起来。
朱昱修站起身,拂袖而去。
唯林佩一人被传唤到御书房。
御书房中的七轮扇转动着,风动窗纱。
“朕知道你为何不发话,按祖制朕即将亲政,你爱惜羽毛,不想落个贪权的骂名。”朱昱修坐下,架起腿,歪了一下脖子,“现在无人旁听,你说吧,朕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不闹?”
林佩顿了顿,放弃为自己辩解,只躬身道:“臣劝陛下下旨撤军。”
朱昱修道:“不行,右相在信中说……”
年少的帝王犹豫了片刻,接着道:“两地相距甚远,等朕的旨意抵达前线,万一情势又有变化,岂不是让右相为难?”
林佩道:“臣以为这道旨意并不会对战局有太大的影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赢,右相一定会进军,实在不能赢,他才会思危思退。”
朱昱修道:“那为何还要朕下旨撤军。”
林佩道:“陛下问臣如何才能让殿中的那些人不要闹,臣只是如实回答。”
朱昱修一怔。
林佩道:“齐御史所奏,兵部已经核实过了,宣府大营并无冒饷之举,若陛下信任臣,臣可以主持调查并还右相一个清白,但是——北伐三载,耗费国帑巨大,今粮道被断,强敌合围,天时地利皆失,陛下当效轮台之诏,明颁撤军旨意,以保九边精锐。”
朱昱修道:“就不能等等吗,说不定再等一阵子,他们便可得胜。”
“陛下,臣再说得清楚些,下这道旨是为正道明法。”林佩看着御案上被拆开的信封,“右相在重重危机之下仍决意进军,必是因为有别的保障,或多养了兵,或多备了粮,但这些从来没有留下记录,没有人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是比北伐无果更危险的事。”
犀利的目光几乎要把纸页穿透。
朱昱修心惊,连忙用手盖住陆洗的密奏。
林佩叹口气,低下头,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道黄绫册:“陛下请看,这是中书省近日统计的以北伐之名上奏请示的名单。”
册簿打开,密密麻麻罗列的是中书六部、各省地方、北境各卫所的名字。
“这些人都等着得到朝廷的拔擢,可他们的功劳吏部无从考据,只能听平辽总督府的一面之词。”林佩道,“臣斗胆请陛下想一想,如果不问错对就承认这些人的战功,任其瓜分利益,打一次封赏一次,北方的战事还能消停吗?适才齐沛、方时镜等人争的就是这一点,陛下既然问臣,臣之所见和他们相同,唯有先正道统,再谈北伐。”
朱昱修起身。
林佩立即也起身。
朱昱修道:“左相能再和朕谈一个小秘密吗?”
林佩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子,君臣之间没有秘密,唯有礼制纲常。”
朱昱修缓缓坐下。
他其实还想为陆洗争一争。
他想争是那一口不被命运安排的气。
可他别无出路——只要一走出御书房,他便会看见远处文华殿中乌泱泱的人头。
他想起董嫣这次没有派人来为陆洗求情,就像上次没有为董颢求情一样,似乎她比他更早看出来一切都是命中既定的事。
是皇帝,就必须扼杀个人的情感才能君临天下。
“朕明白。”朱昱修说道,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咱们回去吧。”
七轮扇停下。
君臣归位,朝会继续进行。
朱昱修命司礼监拿出天子佩剑,宣布撤军的决定。
在议论的声音有放大趋势之时,林佩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