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凯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丽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着身下湿润的、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这种触感，陌生却真实，与她记忆中西兰星无菌的金属地面截然不同。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耳语：“……很奇特。这里的‘生命’，如此……喧嚣，又如此沉重。”

她转过视线，看向不远处蜷缩着的米拉。埃林多正试图给她喂一点捣碎的糊状根茎，但米拉吞咽得极其困难，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下，混着灰白的发丝，黏在凹陷的脸颊上。她的呼吸带着明显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艰难拉扯。衰老和重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更远处，另一个年老的觉醒者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丽拉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无力的哀伤。这些人的衰亡，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是因为她的选择，他们才来到这里，面对这温柔的酷刑。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凯尔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凯尔，”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凝重，“我知道……如何可能……阻止这一切。”

凯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什么方法？！”

“我。”丽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无比，“我的血脉，我的……力量核心，与这颗星球的原始生命场格格不入。它像黑夜里的火炬，既排斥着周围，也被周围排斥。只要它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衰亡的身影，最终落回凯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只要我还是西兰的公主，拥有这不属于这里的力量和生命形式，这种排斥和加速衰亡的效应……或许就会一直持续，影响所有与我基因同源、来自同一培育体系的……你们。”

凯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你的意思是……”

“放弃它。”丽拉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弃西兰的血脉恩赐，放弃那所谓的……永生之力。让我变得……和你们一样。和这片土地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

“不！”凯尔失声低吼，反手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这疯狂的念头，“那样你会失去一切！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脆弱！你会……”你会衰老，你会生病，你会……死。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丽拉微微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但或许……我还能换来一些东西。”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米拉，投向所有幸存者，“一个……让你们活下去的可能。一个让新生命……能够正常孕育、诞生的环境。”

新生命。这个词让凯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丽拉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让他瞬间窒息。

丽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爱恋和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这不是牺牲，凯尔。这是选择。选择真实地活过，哪怕短暂。而不是作为一个异乡的幽灵，苟延残喘。”

她轻轻抽回手，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凯尔下意识地扶住她，手臂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丽拉站稳了，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她望向营地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堆积着一些幸存者们收集来的干燥枝叶和奇异的、散发着清香的树脂块。

“帮我……准备一个火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不需要很大。但需要……纯净。然后，请离开远一些。”

埃林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听到了大部分对话。他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此刻肌肉紧绷，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丽拉，里面有震惊，有不赞同，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痛的、深深的敬意。他沉默地低下头，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那片空地，搬运合适的燃料。

其他幸存者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那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西兰公主。

凯尔看着丽拉走向那片空地的背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夕阳将她银色的发丝染上金边，仿佛她自身就在发光。他知道他无法阻止。这是她的战斗，她的选择。

火堆被小心地点燃。不同于之前求生取暖的篝火，这堆火焰更专注，更沉静，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丽拉苍白而平静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