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148)
李璧月闭上了眼睛。不说别的,她也很享受这种被剑意包裹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也是一柄剑,也是一道剑意,是它们中的一部分。
也许谢嵩岳说得没错,天生剑骨,她就是承天授命的那个人。
她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却陷入了一种难辨虚实的幻境之中,在幻境之中,她被一股白色的光包裹着,追逐着一道道剑意,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有的人手持长剑,护持着君王扫荡群雄,登上御王之座,威加海内。
有的人为剑侠,除魔卫道,扫奸除恶,替天行道。
有的人为剑痴,一生求败,只为证得剑道巅峰。
有的人热衷收徒传道,将自身所学剑艺传承于天下。
……
她跟随着一道又一道的剑意,看到了每一位剑者的一生。
那也许并不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却都是浩气涤荡、充满传奇的一生。
她感受着剑躯中浩然剑意,感受着他人的人生,承剑府两百年风雨就这样在她眼底一眼而过。
在最后,她追逐着最后一道剑意,看到了谢嵩岳。
只是她并未能见证谢嵩岳的过去,而是见到了谢嵩岳本人。幻境中的谢嵩岳似真又似幻,他笑着道:“在承剑府历任府主中,我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横竖我还没死,你就当给我留点面子吧。”
他手中浮现出一颗金色的火焰,道:“这是承剑府自第一代府主传承而来的浩然剑种,在这其中,有历任府主对于浩然剑法的领悟,这颗浩然剑种今日该传承于你,它能帮助你提炼浩然敬意,使之更加精纯。”
李璧月抬起头,那颗金色火焰没顶而入,坠入她的灵府。
谢嵩岳又道:“天生剑骨,刚则易折,需要以浩然剑气反复淬炼方可大成。剑骨破碎重铸,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道必经的历程。只是想要淬炼完成,需要费些功夫。此事,我早已做好安排,你只需静待时机便是。凝心静气,我现在就替你完成第一次的淬炼——”
李璧月还没有想明白谢嵩岳的话,便感觉到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剑气涌入她的体内。
她大吃一惊,在三个月前,她便已知道,使用浩然剑意替她修复剑骨会极大地消耗谢嵩岳本人的生命力,所以三个月前她才会要求搬出小山殿,回到浮云楼居住。
如今进入她体内的浩然剑气远比当初更多。
那谢嵩岳又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不可——”她刚想要挣扎,游荡在她周围的十二道剑气一起涌了过来,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她剑骨破碎,如今修为连最普通的承剑府弟子都不如,又如何能够挣脱。
……
剑气汹涌着进入筋脉、脏腑,深入没一寸的骨骼,它们弥平了碎骨中的每一处空隙,就像最牢固的粘合剂,将破碎的骨头重新粘合起来。一次一次的剑气涌过,便如同一次又一次的锻打,最终,剑骨变得越来越坚韧。
身体上的疼痛慢慢减缓,消失,久违的感觉终于回归,她却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嵩岳明明知道昙摩寺的目标是他自己,却仍然坚持虚耗生命替她修复剑骨。难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于承剑府的价值比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李璧月吗?
……
不知过了多久,那绑缚着她的剑气终于松散了,李璧月终于从这一场漫长的幻梦中醒来。
祭剑台上,那十二柄神剑已然归位,只有谢嵩岳送给她的那柄棠溪剑握在她的手中。
谢嵩岳倚着祭坛,他的头发已变成纯然的白色,脸也塌陷了下去,身形佝偻,气息微弱,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如嵩如岳的承剑府主此刻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淬炼剑骨几乎消耗了他毕生的功力,现在的他不过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他看来她醒了,朝她招了招手,道:“璧月,过来。”
李璧月静默着上前,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她在谢嵩岳面前跪下,道:“承剑府第十三任府主李璧月,听从谢府主的吩咐。”
谢嵩岳静静看着她,道:“璧月,我知道让你从此背负他人的牺牲而活,对你而言过于残忍了些。但是这是对承剑府最好的选择。”他的语气有些嘲讽又有些喟叹,道:“你要知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承剑府没有任何价值。而我死了,承剑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
李璧月浑身一震。
她此前从未关注朝堂上的这些事,但也明白一旦谢嵩岳身死,这些事情不可避免地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谢嵩岳道:“当今圣人气量狭隘,当日武宗服丹而亡之后,太子李屿下落不明。昙摩寺勾结禁军,力主让当今圣人继位,唯有我提出遵循旧制,寻找李屿回京继位。可惜,当时承剑府并未能寻到太子李屿,三个月后,圣人继位,一切已成定局。后来我虽极力补救,但承剑府始终见弃于圣人。承剑府乃太宗所置,二百年为天子左膀右臂,也是天子平衡朝堂的力量。当今圣人并非不再需要承剑府,只是不喜欢我谢嵩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