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337)
他说着,将琉璃瓶的瓶口揭开。
气流涌入,白色的蝴蝶爬出瓶口,它扇动着翅膀在夜空中飞舞,不久,它找到了扎根在城墙上的一小簇野菊花,它在花丛中飞舞,时不时停歇在花蕊之上,贪婪地用细长的喙吮吸花蜜。
夜晚的气温下降得很快,城墙上渐渐生起白霜。那只蝴蝶扑腾了一会,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城墙根上。
李璧月轻轻皱眉,问道:“为什么?”
她不明白玉无瑑为何明知这样的天气,蝴蝶会冻死,还要将之放生。
玉无瑑回答道:“我只是打开了瓶口的盖子,并没有将蝴蝶取出来,它是自己飞出去的。”
李璧月仍是不解。
“蝴蝶畏寒,可是它们喜欢自由的天地,喜欢天然的花香,喜欢琉璃瓶外广袤的世界。所以它明知道自己会冻死,可还是飞了出去。”玉无瑑叹息一声:“李府主,楚师兄加入傀儡宗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可是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他觉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自己飞出了琉璃瓶,飞向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沉缓,充满哀悯:“李府主,这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惩罚自己?”
第106章 不瑑
惩罚自己吗?
也许是的。她曾以为惩罚自己能让她好受一些。她的身体已然麻木,灵魂的痛苦无法休歇。
在青年道士那双洞见的双眼注视下,她觉得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
“我……”李璧月嗓音艰涩起来,久久无法回答。
玉无瑑亦不追问,转而道:“李府主听说过我道门所谓大道吗?”
李璧月摇头。她不是道宗弟子,自然不懂这些,何况大道希径,又怎么为普通人所知晓?
玉无瑑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师父曾经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唯有克服恐惧,方能成就大道’,师父还说‘大道已死,我道长存。世间道,便是万事随心。命运杳不可说,自己选择,便成大道’。”
“楚师兄已经超脱,为何你不能超脱……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在泥泞中挣扎……”
“李府主,这不该是你啊——”
李璧月心魂一震。
大道已死,我道长存。
她回忆起高阳山上清尘散人那似是来自亘古的幽远歌声:“浮生五十载,驰如石中火。南柯一觉眠,有蝴蝶梦我。观众生诸相,孰可不生灭。自此振衣去,是我梦蝴蝶……”
她又想起那日在承剑府的剑堂,谢嵩岳对她说:“璧月,我知道让你从此背负他人的牺牲而活,对你而言过于残忍了些。但这是对承剑府最好的选择。你要知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承剑府没有任何价值。而我死了,承剑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南极何高,北辰何远;此身何去,或同山岳……”
她还想起楚不则临死之前的话:“太子日后必定倚重于你。我承剑府复兴之路指日可待,师兄以你为傲……死而无憾……”
自己选择,便成大道。
大道已死,我道长存。
玉无瑑的声音并不算大,此刻却如同钟鼓一般敲响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原来是走在这么多人铺设的一条大道之上,又岂可放任自己沉湎感伤。
他说得没错,这不该是她李璧月。
一切打不倒她的,都只会让她更加强大。
她要赢下每一场战斗,为所有的不平讨回公道,让所有的牺牲终不被辜负。
不知不觉中,她心口堆积的泥沙竟松动了许多。她感到城墙上的流风吹拂,竟觉得有些冷,她想将斗篷系紧一点,却发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根小指头也抬不起来。
原来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无法负荷的程度,自己竟一无所觉。
她垂了眼,轻声道:“我想睡了,你带我回去吧。”
玉无瑑见她当真就这样闭上了眼睛,终于舒了口气,他背起她,慢慢向驿站的方向走回去。
冬夜的太原街道旷寂无人,李璧月趴在他的背上,忽然问道:“为什么你来的时候抱着我,回去却要用背的?”
玉无瑑轻咳了一声:“我那时心急,所以冒犯了李府主……”
李璧月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抱着更舒服一点。”
玉无瑑耳尖一红,低声道:“那我抱着你?”
他换了个姿势,将她抱了起来。李璧月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如擂鼓,又道:“以后你不要再叫我李府主,唤我璧月就行。”
玉无瑑从善如流:“好。那你以后叫我阿玉,我师父以前就是这么叫我。”
李璧月窝在他的怀里:“阿玉。”
玉无瑑轻轻“嗯”了一声。
李璧月问道:“为什么是阿玉,这不是你的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