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一字一句，将那夜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说给楚奕听。整整过去了十四年的话，“出不了泥潭”五个字，扎在了今日——林妍与楚奕，两个都已成为手眼通天的人物的时候。

林妍抬眼，问楚奕，道，“少爷，您动送我进软玉楼念头的时候，您去把我户籍改成贱籍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有，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我，没有……”林妍说着哽咽，“您想过吗？有一天，我要把我的清白，证明给全天下的人看？我以为我自己问心无愧清清白白，却……”

最终，都得她一人承担。

林妍并不想提，也不想哭，可既说起来，又是在楚奕面前，她就控制不住情绪。

楚奕心如刀绞，也红了眼，拥林妍入怀，紧紧抱着她，连声道歉，“对不起，妍儿，都是我的错。我负责，往后余生，都会全心全意爱你、待你。妍儿，我喜欢你，从年少的时候，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此生挚爱的喜欢。我知道我犯了大错，你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楚奕说的很诚恳，林妍听着他的心跳，感受得到他的诚挚与用心。他们两个，从来没有怀疑过彼此之间的感情。林妍当然知道楚奕的担当，知道他对她的负责，如何会怀疑呢？他一个世家贵公子，一身责任，却一早就签下了和她贱籍青楼女子的婚书，把她的退路安排的那样周全。要怪，林妍只能怪自己，走的太快太高，是自己一路走到了楚奕他护不住的地方。

“你没做错什么，”林妍很快地收敛了情绪，说，“我说过的，我感谢你，给了我走出西城的贫民窟、见识到宽广天地的机会。”

“现在，我依然感谢你。甚至感谢软玉楼的经历，让我有斡旋周游在那些犬狄人之间的手段，感谢江南朝廷对我的逼迫，使我有可以背叛家国、取信车黎部的理由。每一笔经历，都是我走来的路，是我自己积累的资本，我不怪任何人。”林妍仰头，说的很冷静，“所以你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也不必觉得我是你的什么责任。我有我的决定，我可以为我自己的一切负责，落子无悔，楚奕，你没有道理阻拦我。”

夜深了，风寒了，天上的焰火，终于安静了。

林妍拂开了楚奕的手，楚奕手上一空，心里也一空。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只是……我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事情，你也放下吧。您的功业要千古流传，而我……我的路，说离经叛道都溢美了，早已注定了与你走不到一起。”林妍坦然道，“您说过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是不会成亲了，还望少爷早日成婚，来日我的基业，也后继有人。”

她甚至还有心情和楚奕开玩笑，说，“不然都不成婚，我可不想咱们两个打下来的江山，便宜了轩明的孩子呀。”

“妍儿你不要这样。”楚奕挡住她，急切地说道，“你无悔，我有悔。我只后悔把你留在江南独自经历了那一切。我阻拦你，是我的道理，我在拦我此生唯一的挚爱，想一想爱她的人！代价太大你承受不起，我更受不起。”

林妍知道楚奕爱她，如同她爱着他一样。可多奢侈呀，像徐老太傅那些文官、那千千万万的士子们骂她的那样：可为将相，不可为后。她拿着自己的性命名誉怎么造腾都没关系，可她不敢，也不能，坏了楚奕君子如玉的名声，坏了他，立朝的根基。

来日，楚奕的帝王本纪中，不当有她这个声名狼藉的狂人一笔，给人平添花边笑料。

林妍低头轻笑了下，再抬眼，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里眼波婉转流眄，净是诱人的妩媚风情。她向前欺身，逼进了楚奕，抬手，指尖划过他脖子、喉结、下巴，最后落在耳垂上，突然的动作叫楚奕呼吸一重，紧张的动弹不得。

林妍轻启朱唇，含笑着，用最娇媚撩人的声音道，“少爷，我不适合做您的皇后。我要——做女帝。”

第144章

楚奕被她勾的心绪纷乱,竟屏住了气息，一时忘了呼吸。

林妍哈哈一笑，转身离去说道——

“道尽千古风流是,终归一页纸春秋。我林妍的是非功过,随世人评说吧。”

文鉴阁九层危楼，浩如烟海的书册,一页页,都是春秋。

林妍下了文鉴阁,楚奕一个人留在寒风里，凭栏远望。

除夕守岁,万家灯火通明。炮竹连绵里,楼下有总角小儿挥着焰火彩棒,有豆蔻少女蹦蹦跳跳嬉笑玩闹。

许多年前的妍儿,也是如此,开心快活。会笑嘻嘻地故意从垒起的高高的凳子上跳进他怀里、把他撞到墙角。会在与柳枝夏莹追逐打闹的时候看见他经过，喊一声“少爷接我”就从栏杆上腾空翻下,落进他臂弯,笑的没心没肺，天真烂漫。